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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陌生人》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主要人物表

　　派史提──「事件」雜誌社著名編輯。

　　尼爾──派史提六歲的兒子。

　　妮娜──派史提死去的妻子。

　　麥莎──著名的專欄作家，派史提的女友。

　　湯羅納──被誤判死刑的兇殺嫌犯。

　　魯特夫婦──在派史提家幫忙的一對夫婦。

　　皮瑞──派史提的對面鄰居。

　　琳達──皮瑞的太太。

　　山迪──尼爾的同學。

　　亞特──修車的技工。

　　拉莉──在大中央車站閒蕩的老女人。

　　蘿絲──拉莉的朋友。

　　克勒──湯羅納的律師。

　　瓦格太太──在皮瑞家幫忙的人。

　　泰勒──聯邦調查局的高級探員。

1

　　他靜靜地坐在比迪莫旅館九三二室裏，兩眼直瞪著電視機看。六點的鬧鐘響過了，但是他老早就已經清醒。晚上沒睡好覺，窗外的寒風把窗檻吹得吱吱作響，更使得他無法閤眼。

　　「今天」這個節目已經播出了，但是他沒有把聲音轉大一點，因為他對新聞和特別報導都沒興趣，他想看的只是那段訪問。

　　他靠在僵硬的椅背上，一下子蹺腳，一下子又換腿的。他已經刮臉淋浴過了。他修鬍子的時候，一想到這一天終於來臨了，他發顫的雙手就不小心把嘴唇割破了，流了點血，嘗到鹹鹹的血味不禁使他作嘔。

　　他憎恨血。

　　昨天晚上他到櫃台登記住宿，他注意到辦事員打量他衣服的那種眼神。他還事先把寒酸的外套夾在手臂下，以展露出他特別留到那時候穿的綠色西裝。但是那個辦事員仍是一副瞧不起他的樣子，輕蔑地問他有沒有預訂房間。

　　雖然他以前沒有住過真正的旅館，但是他還知道有這道程序。「有，我訂過了。」他非常冷漠地說，辦事員立刻有些迷惑，摸不清楚他的底細。但是當他用現金付帳而不是用信用卡時，辦事員又回復那種輕鄙的表情。「我星期三早上退房，」他告訴辦事員說。

　　三個晚上的住宿費是一百四十元，那就表示他只剩三十元了。不過沒關係，三十元還夠這幾天開銷，到星期三時，他就會有八萬兩千元。

　　她的臉孔經常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強迫自己不要想，但是沒辦法，她的那雙大眼睛總是緊跟著他，監視著他，永遠都不會閉上。

　　他真希望能夠再喝一杯咖徘。昨晚他曾經仔細地看了打電話的說明，請服務生送了一壺咖啡上來。他把整壺都灌光了，他還把杯子、碟子、咖啡壺清洗乾淨，放在門口的托盤上。現在，沒有咖啡了。

　　廣告剛結束，他忽然往前傾，靠近電視機，下面大概就是訪問了。真的是。他把音量轉大。

　　畫面上出現的是「今天」的台柱記者伯克。他嚴肅低沉地說，「極刑一直是大家爭論不休的問題。三月二十四日早上十一點半，也就是五十二個小時以後，今年第十九個死刑犯──十九歲的湯羅納將要坐上電椅。今天我請到的特別來賓是……」

　　鏡頭往後挪，記者的兩旁邊出現了一男一女。男的坐在右手邊，大約三十出頭，蓬鬆的頭髮上略有斑白，他的雙手托著下巴，手指略微分開，再加上深濃的眉毛和冬藍的眼睛，使他看起來更像在驗告的樣子。

　　女的僵直地坐在記者的另一邊。她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了一個髻。她握緊拳頭，溼潤了一下嘴唇，把額頭上的一綹頭髮往後掠。

　　伯克說，「這位麥莎小姐是專欄作家，同時她也寫了一本「極刑之罪」的暢銷小說。另一位派史提先生，是「事件」雜誌編輯，他也是傳播媒介大聲疾呼恢復死刑的重要人士之一。六個月前，道兩位貴賓上過我們的節目，他們對極刑的問題各持己見。」

　　他的語調變得靈活起來，他轉向派史提。「派先生，我們先從你開始。在你看了大家對死刑犯的激烈反應過後，你還堅信死刑是有必要的嗎？」

　　派史捉靠向前，他的聲音十分平和，「絕對必要。」

　　記者轉向另一位來賓，「麥莎，你覺得呢？」

　　麥莎稍微偏過身體，面對記者。她的神情相當疲憊。這一個月來，她一天工作二十個小時，往來奔波，到處聯絡國會議員、參議員、法官、慈善家，在各大學以及女性俱樂部演講，呼籲大家寫信打電話給肯塔基州長，抗議湯羅納被判死刑的事件，各界的反應相當有力。她非常確定格林州長會再考慮的。

　　「我想，」她說，「我們的國家，正往後倒退了一大步，退後到黑暗時代去。」她拿起身邊的報紙。「你們看看今天報紙的頭條新聞……肯塔基州試驗電椅，還有這個……十九歲的男孩星期三正法，再看這個，判罪的謀殺犯聲稱無辜。新聞全是這樣，野蠻，殘暴！」她咬了咬嘴脣。

　　派史提很快地瞄她一眼。他們已經知道州長召開記者會議，宣佈拒絕延期執刑。這消息使得麥莎十分沮喪。功敗垂成，這件事情過後她沒大病一場就算是奇蹟了。他們今天真不該答應來上節目的。州長的決定使得麥莎的出現變得毫無意義，而老天知道派史提也是不想來的。但是他又必須說些什麼。

　　「死刑是依情況而定的，」他說。「我想在有些情有可原的情況下，任何人都不希望訴諸殘暴和極刑。」

　　「那你認為湯羅納的情況應該重新考慮了？他才剛滿十九歲，犯下殺人罪，正夠資格處以成人的刑罰，你覺得有欠公平嗎？」伯克很快地問道。

　　派史提說，「你知道，我對湯羅納的案件無法客觀置評。」

　　「我了解你的意思，」記者說，「但是幾年前你對這個問題就已擺明立場了，」記者停頓一下，平和地補充，「我是說，在湯羅納謀殺你的妻子以前。」

　　湯羅納謀殺你的妻子。這幾個直截了當的字，到現在派史提還是無法完全接受。他沒辦法想像兩年半前一個人就這樣地闖進他們的家，用妮娜的圍巾扼殺了她的生命，他還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滿腔的震驚與憤怒。

　　他試著逐出這種想法，他注視著前方，「有一陣子，我曾經期望能夠永遠禁止死刑。但是正如你所說，在我家裏的悲劇發生以前，我就歸納到：如果我們想保有人類最基本的權利，也就是自由地進出，在家裏感覺到安全，那我們就該遏止暴力的產生。阻止兇手的唯一途徑，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讓他們嘗到天理報應。而且自從兩年前執行死刑以來，全國各大城市的謀殺事件已經逐漸降低。」

　　麥莎往前傾。「你說的似乎很合理，」她叫道，「但是你知道有百分之四十五的殺人兇手是二十五歲以下的人嗎？你知道他們大部份都有一個悲劇性的身世家庭和流離變遷的環境嗎？」

　　坐在比迪莫旅館九三二室的人把視線集中到麥莎身上。這個就是派史提認真起來的女作家。她和他的妻子完全不同。她顯然比較高，身材苗條，看起來像是運動健將。而他的妻子小巧可愛，像個娃娃一樣，漆黑的頭髮捲曲在額前耳前。

　　麥莎的眼睛使他聯想到去年夏天海水的那種顏色。他曾經聽說瓊斯海灘是個勾搭女孩的好地方，但是他去了卻大失所望，不但沒有個女孩，倒反而有個男人過來和他搭訕。他拿了毯子搬到別處去，他兩眼望著海水，一片綠藍色的世界。沒錯，他喜歡這種顏色的眼睛。

　　派史提正在說什麼來著？哦對了，他說了一些什麼同情受害者的話，因為他們「沒有自衛的能力」。

　　「但是我也同情兇手，」麥莎叫道，「你難道不知道終身監禁對湯羅納這樣的人已經是足夠的嗎？」她忘記了伯克和攝影機的存在，她變得只像在說服派史提一個人。「像你這樣一個慈悲……這樣珍重生命的人……怎麼能夠扮演上帝呢？」她問。「怎麼有人能夠扮演上帝呢？」

　　他們的爭論和半年前幾乎沒什麼兩樣。最後主持人伯克說道，「我們的時間快不夠了。現在我們做個結論。派史提先生，儘管民眾示威、監獄暴動、學生遊行，你還是認為謀殺率的驟減就足以說明死刑是必要的？」

　　「我認為社會有權利保護自己，政府有責任保護人民的神聖自由，」派史提說。

　　「麥莎呢？」伯克很快地轉向她。

　　「我認為死刑是殘忍無情的。我認為要確保家庭和街道的安全，可以用確實迅速的刑罰懲治兇手，或是用感化教育他們。這是我們對生命的一種尊敬，這是對團體社會以及個人的最後考驗。」

　　伯克匆忙地說，「麥莎，派史提，謝謝兩位光臨『今天』的節目。現在我再繼續報告新聞……」

　　比迪莫旅館九三二的電視機忽然關了。那個結實魁梧、穿綠色西裝的人坐在那裏，兩眼直視著黑暗的電視機。他把計劃重想一遍，先把照片和手提箱放在大中央車站的祕密房間裏，今晚再把派史提的兒子尼爾帶過去。但是現在有一件事必須重新考慮，那就是麥莎會留在那裏照顧尼爾，等派史提回來。

　　他原來計劃把她就地解決的。

　　但是他該這樣做嗎？她長得這麼美。

　　他想到那對關懷的眼睛，就像海水的顏色一樣動人。

　　對他而言，似乎她在看攝影機鏡頭的時候，就像是在注視著他。

　　似乎她要他去她的身邊。

　　也許她愛著他。

　　要是她不愛他的話，下手宰掉她會比較容易些。

　　他就把她和孩子一起留在大中央車站的祕密房間好了。

　　那樣，到了星期三早上十一點半炸彈爆炸的時候，她也會被炸成碎片。

2

　　他們兩個一起走出攝影棚。她覺得身上粗呢的披肩變得很沉重。她的手腳都很冰冷。她戴上手套，不經意地發覺派史提去年送她的月石戒指又把手指弄髒了。有些人戴真金的時候就是會這樣笨拙。派史提走到她前面替她開門。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天氣非常冷，又開始下雪了，厚重的雪花使他們的臉發凍。

　　「我替你叫計程車。」他說。

　　「不……我想走路。」

　　「你瘋了，看你累成這個樣子。」

　　「走走能使我的思緒清楚一點。哦史提，你怎麼能這麼武斷……這麼確定……這麼無情？」

　　「我們別再爭吵了，親愛的！」

　　「我們必須再面對！」

　　「現在不要。」派史提低頭望著她，臉上露出不耐煩與關心的神色。麥莎的眼睛看起來很緊張，眼裏散佈著一道道紅絲，她上電視化的粧並沒有掩飾住她的蒼白，倒是她額頭和面頰上的雪更增添了她幾分疲憊。

　　「你能回家休息一會兒嗎？」他問。「你很需要睡眠。」

　　「我必須把專欄稿交出去。」

　　「想辦法睡幾個小時。六點一刻左右能到我家去嗎？」

　　「史提，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們已經有三個禮拜沒見面了。魯特夫妻打算出去過週年紀念，我呢，今晚想和你、尼爾在一起。」

　　派史提無視於往來身邊的人群，他用雙手捧起了麥莎的臉孔。她的表情迷惑悲哀。他嚴肅地說，「麥莎，我愛你，你是知道的，這三個禮拜來我非常地想念你。我們必須談談我們兩個人的事。」

　　「史提，我們的想法不同。我們……」

　　他俯身吻她，她的嘴唇有點僵硬。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很緊張。他回頭用手招了輛計程車，車子開來後，他替她開門，吩咐司機開到「新聞專報」大廈。他關門以前問道，「今晚你會來嗎？」

　　她默然地點個頭。派史提看著計程車開走。他因為怕今天早上六點半趕不到攝影棚，所以昨夜在附近的旅館過了夜。這會兒他迫不及待地想趁尼爾沒上學前打電話回家。他每次一不在家就會很擔心。尼爾到現在還會做惡夢，半夜還會氣喘病發作。雖然魯特太太會立刻打電話找醫生，但是他仍然放心不下……

　　冬天又冷又濕。也許到了春天，尼爾多出去玩玩，身體就會強壯一點。他的臉一直都太沒有血色了。

　　春天！我的天，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春分已經過了，照理說冬天應該結束了。聽氣象報告是不準的。

　　派史提轉過彎往北走，腦裏不禁想到他和麥莎交往已經半年了。第一天晚上他們約會時，她建議散一會兒步。他提醒她秋天開始了，天氣會比較冷。

　　「好極了，」她說。「我簡直煩透夏天了。」他們沉默地走過幾條街。他觀察她走路時悠然自在的樣子，沙金色的衣服更襯托出她修長的身材。他記得帶有寒意的風吹落了第一片落葉，落日的天空是一片秋天的深藍色。

　　「每次在這樣的晚上，我都會想起一首歌，」她告訴他。「你聽過的，如果我離開你。」她溫柔地唱著，「秋天我是怎麼離開你的，我不知道。當秋風啃噬著空氣的時候，我看見你散發著光芒。我是在秋天認識你的，我就在那裏……」她的低音很動聽。

　　如果我離開你……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她的嗎？

　　那晚過得真好。他們吃著晚飯，不管旁桌的人來來去去。

　　他們在談什麼？什麼都談吧。她父親是油公司的工程師。她和兩個姊姊都在國外出生，她的姊姊都嫁了。

　　「那你是怎麼例外的？」他必須問這個問題。他們兩個都知道他真正要問的是，「在你的生命中有沒有重要的人？」

　　但是沒有。她在寫專欄以前，到處採訪新聞，這個工作很有趣很好玩，她也不知道畢業以後的這七年是怎麼消失的。

　　他陪她走回家，走過第二條街時，他們牽起了手。她請他上去喝杯睡前酒，她稍微強調了「睡前酒」這三個字。

　　他調酒的時候，她點燃壁爐，他們併肩坐著，注視火焰。

　　派史提還清楚地記得那晚的感覺，火光映照著她發亮的頭髮，投射在她古典的輪廓上，她的微笑很美。他離開時，衝動得想擁住她，可是他只是輕輕地吻了她。「如果，你星期六不太忙的話……」他等著她的回答。

　　「我不忙。」

　　「週六早上我打電話給你。」

　　他開車回家的路上，他知道這兩年來不安的焦慮就要結束了。如果我雛開你……麥莎，不要離開我。

　　他走到辦公廳時已經是八點一刻了。「事件」雜誌工作人員一向是不早到，走廊上都沒人。他向電梯的警衛點個頭，走到第三十六層樓的辦公室撥電話回家。

　　是魯特太太接的。「哦，尼爾很好。他正在吃早飯，一口一口細嚼慢嚥的。尼爾，是你爸爸。」

　　尼爾接了電話。「嗨，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八點半以前一定回來。我五點要開會。魯特夫婦還是要去看電影，是不是？」

　　「我想是吧。」

　　「麥莎六點左右會來，那他們就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告訴過我了。」尼爾的聲音有些含糊。

　　「兒子，好好過一天吧。穿暖和些。天氣相當冷。家裏那邊下雪了嗎？」

　　「沒有，只是雲很厚。」

　　「好吧。晚上見。」

　　「爸，再見。」

　　派史提皺皺眉，他實在無法想像尼爾曾經是個那麼活潑可愛、健康快樂的孩子。是妮娜的死改變他的。他真希望尼爾和麥莎能夠處得親近些。麥莎一直非常努力，想打破尼爾的矜持，但是他根本不願意讓一步，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時間。一切都需要時間。派史提嘆口氣，走到後面桌子上，拿了他昨晚正在編寫的社論，開始他的工作了。

3

　　早上九點半，住在比迪莫旅館九三二室的人出了門。他從旅館側門走到大街上。刺骨的寒風使路上的行人拉高了衣領，趕緊加快了腳步。

　　這種天氣對他正適合，這樣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麼了。

　　他不搭公車，一個人走了十四條街。走路對他是一種很好的運動，保持健康的身體是很重要的。他走進一家舊貨店。

　　舊貨店裏沒有顧客，只有一個老店員坐在櫃台看報紙。「請問你要什麼？」她問。

　　「我隨便看看。」他看到一排女人的外套，他走過去，在一堆破舊的衣服中間，選了一件相當長的灰色毛外套。他想到麥莎很高。架子旁邊還有一盤摺好的手帕，他隨手拿了最大的一條，是淺藍色長方形的。

　　女店員把他買的東西裝在購物袋中。

　　他的下一站是海陸軍店。他在露營器材部門買了一個大的帆布行李袋。他很小心地選擇，以確定帆布袋長得可以裝個男孩，厚得從外面看不出裏面裝些什麼，寬得可以容納足夠的空氣。

　　另外，他又在另一家店裏，買了六捲繃帶，兩綑粗線繩。他把買的東西一併帶回比迪莫旅館。他房間裏的床鋪過了，洗手間裏也換了新毛巾。

　　他的眼睛立刻瞄到衣櫃看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但是沒有，他的鞋子還是放得和原來一樣，左右腳差一點距離，角落裏有雙層鎖的手提箱也完好如初。

　　他按下房門的鎖，把買的貨物擱在床上。他很謹慎地從衣櫥中提出手提箱，放到床底，他在皮夾裏拿出一根鑰匙，打開箱子。

　　他把箱子裏的東西徹底檢查一遍，畫報、粉、鐘、電線、導線、獵刀和槍都在。他滿意了以後，又闔上箱子。

　　他提著手提箱和購物袋離開房間。這次他從旅館的地下室，經過地下商店街，走到大中央車站。雖然現在不是上下班尖峰時刻，但是車站裏還是有很多來往的人群。

　　他很快地走下樓梯，到地下第二層，就往佛南山電車的月台走去。在十八分鐘之內都沒有火車到站，所以現在這地方沒有什麼人。他迅速地瞄了幾眼，確定沒有警衛注意到他後，就下了樓梯到月台上。

　　軌道末端的月台圍成一個U字型。另一邊有一段下坡路，那裏是車站最深入無人的地帶。他匆忙地下了坡，現在他的行動變得更敏捷更偷偷摸摸的了。這一帶的聲音感覺完全不同。上面是轟隆的火車聲和嘈雜的人聲，這裏卻是氣壓機聲、通風扇聲和水流聲。幾隻餓貓在附近坑道中穿梭著。從火車換頭出發的環狀側線處不斷傳來一陣呆板的聲音。

　　他一直下坡，到了一段樓梯底。他急忙走上鐵樓梯，但是儘量不要使腳步聲太大。這個地區少有警衛，燈光也黯淡，但是儘管如此……

　　在小樓梯的上方有一扇沉重的鐵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提箱和購物袋放到門口，伸手撈出皮夾裏的鑰匙。他緊張地把它插進鎖裏，鎖遲鈍地轉動，門打開了。

　　裏面黑得要命。他伸手摸電燈開關，找到了，他一隻手壓到鍵盤上，另一手把手提箱和購物袋提進去，他輕聲地關上門。

　　房裏伸手不見五指，一陣霉味衝鼻而來。他鬆了口氣，嘆了一聲，豎起耳朵傾聽車站的聲音，一切都很遙遠，要是不仔細聽，可能什麼都聽不出來。

　　沒事了。

　　他扭開開關，整個房間朦朧地亮了。滿是灰塵的日光燈照亮了斑駁的牆壁和天花板，角落處照不到，很暗。房間是L字型的水泥房。門左邊有兩個特大號老舊的洗衣盆。水龍頭漏的水，把盆底的厚泥沙劃成了幾道小運河。房子的中間有幾塊亂釘的木板，看起來像煙囪一樣，這是啞巴服務生的棺材。在L型房間的底部有另一個小門，裏面是一個污穢的洗手間。

　　他知道馬桶還管用。二十多年了，他上禮拜第一次到這裏來檢查燈光和馬桶情形。他是在構想自己的計劃時，才忽然想起有這個地方的。

　　另一邊的牆上斜掛著一個軍人用的帆布便床，旁邊還有一個翻倒的橘子紙箱。這個便床和紙箱使他有些擔心，不知道有誰什麼時候在這個房裏待過一陣，不過從堆積的灰塵來看，這裏少說有好幾月，甚至好幾年都沒有人住過了。

　　他十六歲以後就沒有來這裏了，想想也有現在年紀的一半那麼久了。那時候這個房間就在蠔蚌酒吧正下面，是當作廚房用，那個躺在木板裏的啞巴侍者常抱了一大堆油膩的碗盤到這裏來洗，擦乾後才又送上去。

　　多年前蠔蚌酒吧上面的廚房裏增添了洗碗的機器，所以把這個房間封閉了，也沒有人再在這個發臭的小洞裏工作。

　　但是現在這地方又有了用武之處。

　　他在考慮綁架派史提的兒子時，忽然想到了這是一個最好拘留人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這裏工作時，兩隻手泡在清潔水和燙水裏腫脹得很大，他活得這麼辛苦，而別人卻開著豪華的車，穿著高級的衣服，坐在餐廳裏吃海鮮，沒有人管他在下面清洗著他們的盤碟。

　　現在他要讓大中央車站、紐約和世界上的所有人注意他。星期三以後，他們就不會忘記他了。

　　他要進這個房間來很簡單，先用蠟印印下陳腐的銷洞，然後他再打了一把鑰匙，這會兒他可以來去自如。

　　今晚麥莎和那個男孩會和他待在這裏。大中央車站。這世界上最繁榮的火車站，也是藏人的最隹場所。

　　他大聲地笑了。他一旦到了這裏，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大笑了。他覺得自己很聰明，感覺也很激動。脫落的牆壁、歪斜的便床、漏的水滴和亂釘的木板使他非常興奮。

　　在這裏他是設計師，是主宰，他計劃了賺錢的辦法。他能夠高枕無憂了。

　　星期三。離星期三早上十一點半只有四十八小時。到時他已經遠走高飛，坐在飛往亞利桑納州的飛機上了。

　　想想到了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身上又有一大筆錢……還有他不會再夢到那雙死跟著他的眼睛了……要是麥莎愛他的話，他說不定會帶她一起走。

　　他把手提箱提到便床旁邊，打了開來，拿出一架小型卡式錄音機和照相機，放在厚重的大外套左邊的口袋裏，又把獵刀和槍放進右口袋中。從外面看起來，口袋沒有什麼鼓脹的痕跡。

　　他拿起購物袋，機械化地把東西倒在便床上。他把裏面的外套、圍巾、線繩、錄音帶和繃帶捲全部塞進帆布袋中。最後他拿出捲好的放大照片，拉了開來。他的眼睛直在上面打轉，薄薄的嘴唇邊露出思考、回想的微笑。

　　他先用塑膠帶貼了三張在臥床上面。他看了第四張一會兒，又緩慢地捲了起來。

　　他決定，暫時還不要貼這張。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過。他先把門開了道小縫，關上燈他仔細地聽了一會兒，這附近沒有一點腳步聲。

　　他溜了出去，無聲無息地走下鐵樓梯，匆忙地經過砰砰作響的發電機和通風扇，走上斜坡，回到佛南山鐵道旁，上了樓梯，回到大中央車站的下一層，混入了擁擠的人潮中。他，是一個身材結實魁梧的人，快四十歲，顴骨很高，緊抿的嘴唇很薄，厚重的眼皮下隱藏著到處亂轉的小眼睛。

　　他的手裏握了一張票，他趕緊走到火車站上層。他要在這裏搭車前往肯塔基州，往目標前進了。

4

　　尼爾站在角落裏等校車來。他知道魯特太太一定在窗口看著他。他不喜歡這樣。他同學的媽媽沒有一個人會這麼不放心孩子的。他已經上小學一年級，而不再是幼稚園的娃娃了。

　　每次下雨的時候，他就必須待在房子裏等校車。他也不喜歡這樣，感覺上自己太懦弱了。他曾試著解釋給爸爸聽，但是爸爸不了解，他總是說尼爾有氣喘的毛病，所以要特別小心提防。

　　山迪讀小學四年級，住在下一條街，但是都在這一站搭車。他老是愛坐在尼爾身邊，尼爾卻不喜歡，因為山迪老愛說一些他不願意說的事情。

　　校車在轉角一出現，山迪就得意地跑過來，他把書夾在手臂下。尼爾往後面的空位走過去，但是山迪卻說，「來，尼爾，這裏有兩個空位。」校車裏真吵，所有的孩子都拉大嗓門說話。雖然山迪的聲音不大，但是還是能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山迪顯得很興奮的樣子。他們還是沒坐好，他就急著說，「今天我們吃早飯的時候，在『今天』的節目裏看到你爸爸。」

　　「我爸爸？」尼爾搖頭說，「你開玩笑。」

　　「我沒有。我上次在你家碰到的那個女人麥莎也上了電視。他們在爭論。」

　　「為什麼呢？」尼爾不想問，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山迪。

　　「因為她不希望壞人處死，你爸爸卻贊成。我爸爸說你爸爸是對的。他說殺你媽媽的傢伙實在該死。」山迪重複加重了那個詞，「該死！」

　　尼爾轉向窗戶。他把頭靠在冰冷的窗戶上。外面看起來很灰暗，開始下雪了。他真希望現在是晚上。他真希望爸昨天晚上能在家，他不想單獨和魯特夫婦在一起，他們雖然對他很好，但是他們兩個老吵沒完，魯特先生氣得出去喝酒，而魯特太太也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難道他們星期三要宰掉湯羅納，你不覺得高興嗎？」山迪堅持地問。

　　「不是……我是說……我沒想到這件事，」尼爾低聲地說。

　　他說了謊，他不但想，而且還常常想。同時他還會夢到，每次都是夢到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他正在樓上的房間玩火車。媽咪在廚房裏收拾東西。天要黑了。他的一截火車出了軌，他關掉電源。

　　就在那時候，他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尖叫，但是又不太像。他跑下樓。客廳很黑，但是他看到她了。媽咪。她拚命地用手臂把一個人推開。她發出了可怕的窒息聲。那個人用什麼東西扼住了她的脖子。

　　尼爾呆立在樓梯角。他想去幫媽眯，佴是兩腳不會動，他想大聲呼救，但是叫不出聲。他開始像媽咪一樣地呼吸，發出可笑的咯咯聲，然後他的膝蓋軟了下來。那個男人一聽到聲響，馬上放鬆媽咪，轉過頭看。

　　尼爾也和媽咪一樣地倒了。他可以感覺得到自己倒了。然後房間變亮了些。媽咪躺在地上，舌頭突出，臉色發青，眼睛直視。男人跪在她的身邊，他的手壓住她的喉嚨。他抬頭看看尼爾，轉身逃跑，但是尼爾把他的臉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張害怕流著汗的臉孔。

　　尼爾必須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警察和法官。爸說，尼爾，試著忘了吧。只要想和媽咪在一起共度的快樂時光就好了。但是，他忘不了，他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夢到，半夜醒來時常會氣喘。

　　也許爸會娶麥莎。山迪說每一個人都說爸爸可能再婚。山迪說沒有一個後母會喜歡前妻的孩子，尤其是像他這樣常生病的小孩更不會惹人愛了。

　　魯特夫婦一直說要搬去佛羅里達。尼爾在想，爸如果娶麥莎的話，不知道會不會把他送給魯特夫婦。他希望不要。他悲傷地望向窗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學校到了他都不知道。

5

　　計程車在新聞專報大廈前軋地一聲煞住車。麥莎在皮包裏拿出兩塊錢付了車費。

　　驟下的雪現在已經停了，但是氣溫還在下降，人行道上都黏濕泥濘。

　　她直接到新聞室去，裏面已經充滿了忙碌的人群正在為晚報奔走。她的信箱上留著一張紙條，叫她馬上去見採訪主任。

　　她的心裏知道事情不妙，她趕緊走過嘈雜的房間，主任一個人坐在窄小的房間裏。「進來，關上門。」他招手示意她坐下。「今天的專欄寫好了嗎？」

　　「好了。」

　　「裏面有沒有提到打電話請州長免湯羅納死刑的事？」

　　「當然有。我想了很久，我把標題換了。其實州長說她不願意免除死刑，這正是一種突破，也許會激怒更多人採取行動。我們遝有四十八個小時。」

　　「算了吧。」

　　麥莎睜大了眼睛，「你說『算了』，是什麼意思？你一直是站在我這邊的啊。」

　　「我確實說叫你算了，州長做了決定後，她親自打電話給老闆，轟了他一頓。她說我們故意用濫情的文章促銷。她說她也不認為死刑應該存在，但是她沒有權利干涉法庭的判決。如果我們要計劃修正憲法，這是我們的權利，她會義不容辭地幫助我們，但是如果只用一個特別的案例壓迫她，那就是故意刁難，老闆最後同意了她的看法。」

　　麥莎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揍了一拳，整個肚子都翻攪起來，她真怕自己要生病了。她緊抿著嘴，強迫自己嚥下湧上喉頭的一股東西。主任端詳著她。「麥莎，你還好嗎？看你的臉色很糟。」

　　她吞下那種噁心的味道。「我沒事。」

　　「明天的會我可以派別人去。你最好休息幾天。」

　　「不。」麻省立法人員要爭辯是否要免除死刑。她必須要在場。

　　「你看著辦吧。做完事早點回家休息。」他的語氣轉為同情。「麥莎，對不起，憲法修正案要好幾年才會通過，我原來以為如果我們能使州長成為第一個赦免死刑的人，那麼有一就有二，全國到處都會形成一種風氣。但是我了解州長的處境。」

　　麥莎說，「我到現在才明白抗議死刑只不過是種理論而已，」她不等他回答，就匆忙離開了。她回到辦公桌前，拿出昨天辛苦整晚的稿子，撕成一半，兩半，四半，八半，看著碎紙落入字紙簍中。

　　她重新放了一張紙到打字機上，開始寫著，「社會又再一次行使了它的特權，那就是殺人。如果你認為憲法應該免除死刑的話，……。」

　　她足足寫了兩個小時，整段地刪改，插入一些片語，重寫了好幾遍。等定稿後，她迅速地重打一遍，交了稿，離開辦公室，招了輛計程車。「中央公園附近九十五街，」她說。

　　麥莎注視著草地上的新雪。如果再這樣下去，到明天，孩子們就可以出來滑雪了。

　　上個月，派史提帶了他的冰刀鞋去溜冰，他們原來計劃要帶尼爾一起去的。麥莎還打算溜完冰後去動物園，再一塊兒吃晚飯。但是到了最後一刻，尼爾忽然說他不舒服想留在家裏。從這裏就很明顯地看出他不喜歡她。

　　「小姐，到了？」

　　「什麼？哦，對不起。」他們轉到九十五街。「左邊第三家。」她住在一棟帶公園的高級公寓裏。

　　計程車開到門前。矮小的司機疑惑地往後看著她說，「小姐，事情不可能這麼糟的，」他說。「你一副很沮喪的樣子。」

　　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想，大概是天氣的關係。」她看了一下車資，給了一筆大方的小費。

　　司機往後替她開了門。「這種天氣還是待在家裏舒服。」

　　「我等下還要開車去肯塔基。」

　　「我可要休息了，小姐。謝謝。」

　　一個星期來幫兩天忙的清潔婦安姬顯然才剛走。房裏有一股檸檬香，火爐清掃過了，樹也修剪了。麥莎一回家就有一種舒適的感覺。地上的東方地毯是祖母的，顏色非常溫暖。她把客廳的沙發和椅子都換了藍色的布套，給人的感覺很不錯。牆上和壁爐上的那些圖片和印刷品都是她一一收集來的。派史提很愛這個房間，只要稍微變動一下，他馬上就會察覺。「你這個家有格調，」他告訴她。她麻木地走進臥房，脫下衣服，淋了浴，梳洗過後，喝了一杯熱茶，才上床睡覺。她現在連腦袋都不靈光了。

　　她睡覺時都快中午了，她把鬧鐘定到三點半。她躺了很久都無法入眠。湯羅納。她曾經那麼有把握州長會免除死刑。他是犯了罪，並且死不承認。但是除了這點以外，他一直沒有什麼不良記錄。他還這麼年輕。

　　派史提。都是派史提這樣的人影響了大眾視聽。派史提一向被公認為代表公正與公平的人士，是他使得公眾聽他的話的。

　　她愛派史提嗎？

　　是的。

　　多深？

　　很深很深。

　　她想嫁給他嗎？他們今天晚上要討論這件事。她知道這是派史提要她去他家的原因。他很希望尼爾能夠開始接受她。但是沒有用，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尼爾這麼排斥她，她真的沒有辦法改善。孩子是不喜歡她呢，還是他對父親所有的女朋友都是如此？她不知道。

　　她想和他們住在肯塔基州嗎？她愛紐約，一禮拜愛七天。但是派史提絕對不會帶尼爾搬來紐約的。

　　她現在的事業蒸蒸日上，她才開始要成為一個作家。她的書已經印了第六版了。雖然當初精裝本的出版公司都退了她的書，書只好印平裝本，但是書評和銷售量卻是出人意外的好。

　　在這個時候應該論婚嫁嗎──尤其是嫁給一個有兒子討厭她的人？

　　派史提。她不自覺地想起今天早上那雙溫暖的大手捧著她臉的感覺。他們兩個彼此是那樣相屬…

　　但是教她怎麼能接受他固執不妥協的那一面呢？

　　最後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入睡，就立刻作起夢來。她正在寫專欄，她必須寫完，這很重要。但是不論她多麼心慌意亂地按下打字鍵，紙上就是沒有字。然後派史提出現在房間裏，他拉了一個男孩進來。她還在忙著打字的事。派史提叫男孩坐下。「我很抱歉，」他一直對他說，「但是沒辦法，你必須了解我一定要這麼做。」然後麥莎正要大叫的時候，派史提把男孩上了腳鐐手銬，拿出了一根大鞭子。

　　一陣粗啞的聲音使她驚醒，她發覺自己不斷地喊著，「不……不……不……」

6

　　六點五分，肯塔基州卡利市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在這個下雪的寒夜，很少人待在戶外。

　　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站在飯店停車場外面的男人。他在這裏站了二十分鐘左右，冷風撲面而來，他的腳都凍僵了。

　　他不耐煩地活動一下腳趾，伸手摸摸外套口袋裏的武器。都在。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魯特夫婦隨時就會到了。他曾打電話到這家飯店，證實他們訂了六點鐘的檯位。他們打算吃完晚飯，就到斜對面的電影院看「亂世隹人」。現在正上映四點那場，他們準備看七點半的電影。

　　他全身僵硬。一輛車轉進停車場，他往後畏縮。是他們的車沒錯。他注視他們停在飯店入口附近。司機走出門，下來扶他的妻子。兩個人彎曲著身體小心地走路，他們的姿態很怪異，老頭抓著老太婆的手臂，一起走進飯店裏去了。

　　他等他們進門後，就提起帆布袋，急忙地繞著停車場外的灌木走，過了街，快速地走到電影院後面。

　　那裏大約停了五十輛車。他走向一輛用了八年的深咖啡雪佛蘭車，打開門，坐了進去。他把鑰匙插進，嘴角帶著笑，確定四周沒人後，就發動引擎，把車子開出戲院時，沒有打開車燈。四分鐘後，雪佛蘭轎車就停在派史提家前面的環狀半路上了。

7

　　從紐約開車到卡利市通常不要半個鐘頭，但是由於天氣惡劣，大家都提早回家，路上交通變得十分擁擠，再加上下雪路難走，搞得麥莎費了一小時二十分鐘才開到派史提家。但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遲到了那麼久，因為她整路上都在想著要對派史提說的話，「沒有用的……我們的想法不同……尼爾永遠不會接納我……如果我們就此分手會比較好些。……」

　　派史提的家是白色的，裝著黑色窗簾，麥莎看到這房子時，心中有點沮喪。她覺得門燈太亮了，前面的灌木太高，麥莎知道派史提和妮娜才住沒多久，妮娜就遇害了，所以原先的裝潢計劃就擱了下來。

　　她停到前門廊旁邊，迎接她的是焦急的魯特太太和冷漠的尼爾。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想法使得她心情更糟。

　　顯然魯特太太一直在等她來，她才剛下車，前門就開了，「麥莎小姐，老天，真高興見到你。」魯特太太龐大的身體擋住門口，她穿了一件紅色大外套和塑膠套鞋。

　　「魯特太太，你好？」麥莎側著身體進門。魯特太太有一種習慣喜歡站得離說話的人很近，常使對方產生壓迫感。她退後一點，剛好夠麥莎擠進門去。

　　「你真好，能來這裏，」魯特太太說。「來，我幫你掛披肩。我喜歡彼肩，使人看起來又可愛又有女人味，你說是不是？」

　　麥莎把皮包和過夜的行李袋放在門廊。她脫下手套。「我想是吧。我很少想過這個問題……」她望望客廳。「哦……」

　　尼爾坐在地毯上，身邊散佈著很多雜誌，手中拿了一把鈍剪刀。他蓬鬆的頭髮就像他爸爸一樣垂在前額，使他的脖子看起來十分瘦弱。棕白色的法蘭絨襯衫中還可以看到他肩膀突出的骨頭。他的臉很蒼白，大大的黑眼睛裏噙著淚水。

　　「尼爾，和麥莎打個招呼，」魯特太太命令道。

　　他不安地抬起頭來。「嗨，麥莎，」他的聲音顫抖著。

　　他給人的感覺好小，好憂慮。麥莎真想擁抱住他，但是她知道就是這樣做，他也只會把她一把推開的。

　　魯特太太抱怨道，「我要是知道他有什麼毛病就好了，剛才還好好的，前幾分鐘就開始哭了，他也不肯告訴我原因，我實在猜不透那個小腦袋裏在轉些什麼。我想，也許你或他爸爸能夠安撫他。」她的聲音忽然高了八度叫著，「魯──特……」

　　麥莎跳了起來，她的耳膜都快震破了。她匆忙地走進客廳站在尼爾前面。「你想剪什麼？」她問。

　　「只是一些無聊的動物圖片。」尼爾低垂著頭，她知道他不願意給人看到他在哭。

　　「我去倒杯雪利再來幫你的忙。你要杯可樂還是什麼嗎？」

　　「不要。」尼爾遲疑了一下，又勉強地補充一句，「謝謝你。」

　　「你自己來呀，」魯特太太說。「不用客氣，把這兒當家一樣，你知道東西都在哪裏的。派先生留了一張購物單，有牛排、沙拉、蘆筍和冰淇淋，全在冰箱裏了。很抱歉我們必須趕緊走了，我們要趕去吃飯。魯特……」

　　「來了，」聲音裏有點不耐煩的味道。魯特先生從地下室走上來。「我只是去查一下窗戶，」他說，「看是不是鎖緊了。嗨，麥莎小姐。」

　　「你好，魯特先生！」他是個身材矮小、六十多歲的人。他的鼻孔和臉頰上隱約可以看見一片片破裂的小微血管，麥莎想起來派史提一直很擔心魯特先生酗酒的事。

　　「魯特，你快點好不好？」他太太語氣有點惱怒。「你知道我最不喜歡狼吞虎嚥地吃飯了，時間快來不及了。你一年只有週年紀念時才會帶我出去，我想你最好動作快一點……」

　　「好，好，」魯特嘆了口氣，對麥莎點了個頭，「待會兒見，麥莎小姐。」

　　「你們好好玩。」麥莎跟他走進門廊。「哦對了，祝你們週年紀念快樂。」

　　「魯特，戴帽子。你會感冒死的……什麼？哦，謝謝你，謝謝你，麥莎小姐。等我一坐定，舒適地吃飯時，我才會開始覺得像個週年紀念。現在忙成一團……」

　　「太太，是你要去看這場電影的……」

　　「好，都是我要的。你們兩個，希望你們也玩得開心。尼爾，把你的成績單拿給麥莎看。他這個孩子真聰明，又不惹麻煩，對不對，尼爾？剛才我給了他一塊點心填填肚子，他連碰也不碰。他吃得太少了，好，魯特，我就來！」

　　他們終於走了。一陣寒風吹進門廊，麥莎打了個寒顫，急忙關上了大門。她走回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雪利。她遲疑一會兒，又拿出一盒牛奶。尼爾說過他什麼也不要，但是她還是要替他泡一杯熱可可。

　　她把牛奶倒在鍋裏加熱，然後坐在旁邊喝雪利，四處張望。魯特太太已經盡力而為了，但是她實在不太會管家，廚房看起來不是非常乾淨。烤麵包機旁邊的桌面都有麵包屑。瓦斯爐面真該好好擦洗一番。其實這整棟房子都要裝修一遍才對。

　　「我要把擋住視線的樹砍掉，」麥莎想，「堵住後門廊，打通成為客廳的一部份，改用從地板到天花板的大扇落地窗，把這些牆打掉，換成早餐吧檯……」她立刻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這關她什麼事呢？只是她實在看不順眼派史提和尼爾住在這種房子裏。

　　但是她沒有權利變更，不是嗎？她已經決定離開派史提了，不要再見他，不要接他的電話，不要再感覺那雙強而有力的手擁著她，不要再看到她逗他時他臉上突現的那種天真。她忽然覺得一陣茫然的寂寞。她想，當你決定放棄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湯太太知道她的兒子湯羅納後天要死，她的感覺會是怎麼樣的呢？

　　她知道湯太太的電話號碼，當初她決定為湯羅納陳情時，訪問過湯太太幾次。前些時候，她覺得羅納的情形大為樂觀時，她迫不及待地擬電話給湯太太，告訴她有多少人答應寫信給州長。但是湯太太一直不在家。她想也許是湯太太也在到處奔走請求特赦。

　　那個可憐的女人。麥莎去拜訪她時，她是那樣地有信心，當她知道麥莎認為羅納不是無辜的，似乎還有點不安。

　　但是哪個做母親的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殺人？也許湯太太現在在家。也許她打電話過去能夠安慰湯太太幾句。

　　麥莎把爐子火關小，走到牆邊撥電話。鈴才響一下就有人接了。湯太太的聲音竟然是出人意外地冷靜。「喂？」

　　「湯太太，我是麥莎。我必須打電話告訴你說我很抱歉，請問有沒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麥莎小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對方語氣的苛刻使麥莎吃了一驚。「如果我的兒子星期三死了，我要告訴你，你要負責任。我曾經要求你不要插手管這件事的。」

　　「湯太太……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你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專欄中寫說我兒子犯了罪，但是重要的不是這件事。麥莎小姐，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對方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這才是問題。很多認識我兒子的人都知道他根本不會傷害任何人，大家都在想辦法使他脫罪還他清白。但是你……你卻強迫州長不再受理他的案件……我們還在嘗試，我不相信上帝會這樣對待我，但是如果我兒子死的話，我想不論我對你做了什麼事，我都不必負責。」

　　電話掛斷了。麥莎迷惑地瞪著手中的話筒。難道湯太太真的認為……她麻木地放下話筒。

　　鍋子裏的牛奶快滾了，她機械化地到櫥櫃裏拿了可可粉，舀一匙到杯子裏，然後把牛奶倒進去攙拌，再放到水槽裏冷卻。

　　她仍然十分震驚，兩眼呆呆地望著客廳。

　　這時門鈴響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尼爾就立刻跑到門口，「也許是爸爸，」他似乎開心了一些。

　　他一定不願意和我獨處，麥莎想。她聽到他正在開雙層鎖，她忽然有一種驚慌的感覺。「尼爾，等一下，」她叫道，「問問是誰。你爸爸應該會有鑰匙的。」

　　她急忙把可可和雪利酒放到爐子旁，然後跑到前面。

　　尼爾聽了她的話，他一隻手擱在門把上，猶豫地問道，「誰？」

　　「請問魯特先生在嗎？」一個聲音叫道。「他替派史提先生的船訂了一台發電機，我送過來了。」

　　「哦，沒關係的，」尼爾告訴麥莎。「魯特先生一直在等發電機送來。」

　　他扭轉門把，正要開門，一股力量推了過來，把尼爾摔撞到牆上。驚愕的麥莎看到一個男人走進門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上門。尼爾倒在地上喘氣。麥莎直覺地跑過去，扶他站起來，一手挽著他，回頭面對那位不速之客。

　　兩件事實立刻湧入她的意識中。第一件是那個陌生人閃亮的凝視，第二就是他頂住她腦袋的一把長管手槍。

8

　　「事件」雜誌會議室開的會在晚上七點十分結束。會議主要的目的是討論一項最新的統計報告，根據對二十五歲到四十歲的研究生問卷調查中，發現有百分之二的人喜歡看「事件」雜誌甚於時代或新聞週刊。除此而外，今年的銷售量比去年增加百分之十五，而且最近的廣告情況也十分良好。

　　會議終結前，發行人盧布里站了起來。「我想我們很可以以這個統計數字自豪，」他說。「這三年來，我們拚命努力，如今我們終於有了些許成就。近來，要打進雜誌市場是很不簡單的事，就我個人而言，我很感激派史提創造的方向，我想這是我們成功的決定性因素。」

　　散會後，派史提和發行人一起走進電梯，「謝了，」他對盧布里說，「你太誇獎了。」

　　盧布里聳聳肩，「我是說老實話。我們終於成功了。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知道你辛苦過好一段時間。」

　　派史提苦笑著，「確實不好過。」

　　電梯到了一樓。

　　「晚安，布里。我得先走了。我想搭七點半的……」

　　「史提，你等等。早上我在『今天』的節目看到你。」
　　「嗯。」

　　「我想你講得很好，麥莎也是。我個人是同意她的想法。」

　　「很多人都是。」

　　「我喜歡她，史提。她很聰明……人很漂亮。真是個淑女。」

　　「我也覺得。」

　　「史提，我知道你們交往的事。不是我愛管閒事，但是麥莎很適合你……還有尼爾。別讓道些爭論夾在你們中間了。」

　　「我也希望如此，」派史提平靜地回答。「至少現在我有能力使她過得更好些。」

　　「她能得到你和尼爾兩個人，也真是幸運。來吧，我的車在外面。我送你去大中央車站。」

　　「好極了，麥莎在我家，我可不希望誤了班車。」

　　盧布里的車停在門口。司機在來往的車輛中穿梭著。派史提靠向後面，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史提，你似乎很疲倦。湯羅納處死刑的事把你累垮了。」

　　派史提聳聳肩。「沒錯。一切的事情又重演一遍。肯塔基州的報紙又一直再提……妮娜的死。我知道小孩子在學校裏一定會講，我不知道尼爾聽到了多少。我很替湯羅納的母親……和他自己感到惋惜。」

　　「等這事情過後，你幹嘛不帶尼爾出去度個假什麼的？」

　　派史提考慮一下。「我也許會這麼做。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車子在大中央車站入口處停了。盧布里和他握握手。「史提，你還太年輕不會記得。在三〇年代，這個大中央車站可是全國運輸核心。那時候甚至還有一些歌……」他閉上眼睛。「『大中央車站，百萬人生活的平交道，』這種廣告誇大吧。」

　　派史提接受了。「現在是噴射機時代了。」他打開車門。「謝謝你讓我搭便車。」

　　他迅速地走進車站，離火車進站還有五分鐘，他決定打電話回家告訴麥莎他要坐七點半的車回家。

　　他聳個肩。別騙你自己了，他想。你明明只是想和她說話，確定她已經到了而已。他走入電話亭，他沒帶幾個銅板。

　　電話鈴響了一次……兩次……三次。

　　接線生插進來說。「我打電話到你的號碼，但是沒有人接。」

　　「不可能，一定有人在家。拜託你，請你再試試看。」

　　「好的，先生。」

　　鈴又繼續響，響了五次以後，接線生又說，「先生，沒有人接，還是請您等會兒再撥吧？」

　　「接線生，你查一下號碼好嗎？你確定撥的是203─565─1313嗎？」

　　「先生，我再撥一次。」

　　派史提望著手中的話筒。他們會到哪裏去了？如果麥莎沒來，魯特夫婦也該請鄰居皮瑞夫婦來啊？不。如果麥莎決定不去的話，她會打電話給他的。還是尼爾氣喘發作了……或許他又被送進醫院了？

　　如果他在學校裏聽到什麼閒言閒語，是很有可能氣喘發作的。

　　尼爾最近經常作惡夢。

　　現在七點二十九分。火車再過一分就要開了。如果他打電話給醫生、醫院或是皮瑞夫婦，他一定就會趕不上這班車，下一班車又要等到四十五分鐘以後。

　　也許是風雪使電話線故障。不過這種情況很少有。

　　派史提撥電話給皮瑞夫婦，但是他又改變主意，擱回話筒，他急忙大步地跑向月台，三步兩步地下了樓梯，他才一衝上車，車門就關了。

　　就在那一刻，一個男人和女人走過他剛才打電話的電話亭。女的穿了一件破舊的長外套，頭上綁了一條舊的淺藍手帕。男的手挽著她。他的另一隻手臂下抓了一個沉重的帆布袋。

9

　　麥莎注視著對方的槍和那雙到處打轉的小眼睛，她發現他的視線往她的身上瞄過來。

　　「你要做什麼？」她問道。她感覺尼爾的身子在她的手臂下發抖，她把他擁得更緊了些。

　　「你叫麥莎。」他的語氣十分平淡，沒有帶著任何感情。麥莎覺得喉嚨發脹。嚥了口氣，「你要做什麼？」她又問了一遍。尼爾的呼吸有急促的聲響……要是他的氣喘病發作了怎麼辦？她必須主動合作才行，「我的皮包裏有九十塊……」

　　「閉嘴！」

　　他無動於衷的口氣，使她打了個寒顫。陌生人扔下了他帶來的軍用帆布袋。他伸手到口袋裏撈出了一綑粗繩和一捲寬的繃帶，丟到麥莎的旁邊。「蒙住他的眼睛，把他綁起來，」他命令道。

　　「不！我不要！」

　　「你最好聽話點！」

　　麥莎望著尼爾，他的眼睛睜得好大，直瞪著眼前的男人看。她想到他母親死的時候他一定也受到過這種驚嚇。

　　「尼爾，我……」她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他、安慰他呢？

　　「坐下。」闖入者嚴厲地命令著。尼爾抬頭懇求似地望著麥莎，然後服從地坐在樓梯底。

　　麥莎跪在他的身邊。「尼爾，別害怕。我會在你的身邊。」她的手摸到了一捲繃帶，蒙住了他的眼睛在後面打了個結。

　　她抬起頭。闖入者正看著尼爾，手中仍然拿著槍。她聽到咔喳一聲，直覺地就把尼爾緊擁在懷裏。「不要……不要……不要。」

　　闖入者注視著她，把槍在手裏轉了一轉。看他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剛才真會把尼爾殺了的，她想。

　　「麥莎，把孩子綁起來。」他命令的口氣中稍微帶些溫柔。

　　她隨手抓了一綑繩子，綁住了尼爾的手腕，還儘量綁得鬏一點，好讓血液循環，綁完後，她握住了他的手。

　　陌生人走過來用刀子割斷繩子。「快點……綁他的腳！」

　　她聽得出他口氣中的不耐煩，就趕快照辦了。尼爾的膝蓋抖得很厲害。麥莎把他的腳綁好。

　　「摀住他的嘴！」

　　「他會窒息的，他有氣喘……」她不能再說下去。那個陌生人的臉整個繃緊了，還有些發白，高聳的顴骨鼓動著。他已經接近慌亂的地步了。她只有識相地蒙住尼爾的嘴，想辦法多留些空隙。

　　這時一隻手把她推開，她倒在地上，那個陌生人靠向前，膝蓋抵住她的背部，把她的手臂彎過來。她感覺到他在綁她的手腕，她正要張嘴抗議，一塊布塞進了她的嘴巴中，他用紗布蒙住了她的嘴和臉頰，在腦後打了個結。

　　她不能呼吸。拜託……不要……他的手在她的大腿上游移，然後又忽然把她雙腿併緊，用繩子綑住。

　　他把她抱了起來，她的頭向後倒。他到底要做什麼？

　　前門開了。冷溼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臉。她的體重一百二十磅，但是這個陌生人卻輕而易舉地抱著她，好像不把她當一回事的樣子。很黑。他一定把外面的燈都關了。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撞碰到一個金屬物體。是車子。她用力深呼吸一口，儘量讓眼睛適應黑暗。她必須理智，不能夠慌亂，要動腦筋。

　　一陣開門的摩擦聲。麥莎感到自己倒了下去，她的頭碰到一個煙灰缸，手肘和腳踝撞到發霉的地時震動了一下。她是在汽車後座裏。

　　腳步聲逐漸變小。那陌生人又回到房裏去了。尼爾！他會把尼爾怎麼樣？麥莎驚慌地拚命掙脫手中的束縛，但是不但沒用，反而把手腕磨傷了。她想到闖入者瞪著尼爾轉手槍的那個情景。

　　時間分秒地過去。拜託，老天，千萬不能……有開門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車子的前右門開了。她的眼睛已經稍微適應黑暗，模糊中隱約可以看見他的輪廓。他的手上拿了一樣東西……是帆布袋。哦，老天，尼爾就在那個袋子裏！她知道的。

　　他靠向車子，把袋子扔到前座的地上。麥莎聽到很重「砰」的一聲。尼爾會痛，尼爾會痛的。駕駛座的門開了。又關了起來。影子在晃動。她聽到濃重的呼吸聲，他正靠過來，注視著她。

　　他丟了一樣東西在她的面頰上，不知道是毯子還是外套，她試著轉動頭部，好擺脫掉毯子上那種難聞的汗臭味。

　　引擎發動了。

　　注意方向。記住每一個細節。以後警察會需要這些資料的。車子左轉。天氣好冷，好冷。麥莎不禁打著哆嗦，發抖使得繩子變得更緊，把她的手腳也磨得更痛。她的全身骨頭都快散了。別再動了！要鎮靜！鎮靜。不要慌亂。

　　雪。還在下雪，也許地上可能會留下軌跡。不，不會的了。雨雪下得太大，光聽車窗上的聲音就知道了。沒有軌跡。他究竟要把他們帶到哪裏去呢？

　　口裏塞的東西使她透不過氣來。她必須慢慢地從鼻孔中吸氣。尼爾。他在那個布袋裏怎麼呼吸？他會窒息的。

　　車子的速度加快了。老天，他到底要把他們載到哪裏去？

10

　　皮瑞無心地站在窗口。今天晚上的天氣真糟，雪越下越大，能夠早點回家，感覺真舒服。

　　奇怪，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琳達最近身體一直不對，也許他是在煩這件事吧。他老是嘲笑她人越老越俏了，其實這話一點也不假，現在銀白的頭髮反而把她的臉襯托得更為可愛，而且身材也比從前苗條多了。但是今天早上，他端咖啡到床上給她喝時，發覺她的臉色很白，他們兩個都認為是星期三要上庭作證的事使她緊張的。她的證言可以幫忙把湯羅納定罪。

　　皮瑞搖了搖頭。這種事對誰都不好過，對湯羅納不好，對每一個有牽連的人也不好，史提……小尼爾……湯羅納的母親……還有琳達。琳達承受不了這種緊漲的壓力，上次審判一完，她就得了冠狀動脈血栓，要是再發作一次情況就很糟了。琳達才只有五十八歲，孩子也都大了，剩下的日子是他們兩老相依為命，沒有她，他是活不下去的。

　　他很高興她終於答應讓他請個管家來打掃，瓦格太太預定每天早上九點來，下午一點走，這樣可以替琳達分擔不少的家事，她也不會太累了。

　　他聽到琳達走進客廳的聲音，就轉過身來，看見她的手上端了一個托盤。

　　「我還正要去端呢，」他抗議道。

　　「沒關係，我來也是一樣，」她遞了一瓶威士忌給他，陪他站在窗邊。

　　「謝謝你，親愛的，」他注意到她喝的是可樂，每一次她喝的是可樂而不是飯前酒的時候，他就知道原因了。「今天胸口又痛了？」其實他是明知故問。

　　「只有一點痛……」

　　「你吃了幾粒藥？」

　　「只有兩粒。別擔心，我很好。你瞧！真奇怪。」

　　「什麼？」別顧左右而言他，皮瑞想。

　　「史提的家。外面的燈全關了。」

　　「難怪我覺得他家這麼黑，」皮瑞說。他停了一會兒。「我敢確定我剛才回家的時候燈還是亮著的。」

　　「不知道誰把燈都關了起來，」琳達不解地說，「魯特太太對這種事都會很緊張。也許你應該走過去看一看……」

　　「哦，親愛的，我不想去，天太冷了。我相信一定有一個簡單的解釋的。」

　　她嘆口氣，「大概吧。也許……最近我太神經兮兮了。」

　　「我知道。」他拍拍她的肩膀，發覺她的身體微微發顫。「我們坐下來，歇息一會兒吧……」

　　「等等，皮瑞，你看！」她靠向前。「史提的家門口有一輛車開出來，前車燈都沒有開，不曉得是誰……」

　　「你別想太多了，過來坐下，」皮瑞慫恿地說，「我去拿一些乳酪。」

　　「在桌上，」琳達邊說，邊從裙子口袋裏撈出了眼鏡，戴上去後，她又靠在窗上，定睛注視著斜對面派家漆黑的房子看。但是剛才開走的那輛車早已經過她的窗前，消失在一片濛濛的白雪之中了。

11

　　音樂逐漸消逝的時候，瓦格太太嘆了口氣，戲院的燈亮了。現在已經沒有人拍「亂世佳人」這樣的電影了，她真不願意看績集，看了只會失望而已。

　　她勉強站了起來，該是走入現實的時候了。她臉上的笑容化入憂慮的皺紋，她往戲院散場的地方走出。

　　孩子都該買新衣了。不過，至少瓦格答應她可以到皮瑞家幫傭。

　　瓦格已經都安排好，自己想辦法搭車到工廠，車留給她用，孩子送去上學。明天是她工作的第一天，她有點緊張。自從老么誕生後，這十二年來她都沒有工作過。不過別的不敢說，替人打掃房子可是她的特長。

　　她從溫暖的戲院裏步入刺骨的寒夜中，全身顫抖，不禁加快了腳步。雨雪擊打在她的臉上，她把衣領拉高了些。

　　車子停在戲院後的停車場。感謝老天他們已經決定花點錢去修車，那輔舊車用了八年，不過倒還管用，就像瓦格說的，寧可花四百塊把車子大修一頓，總比再買一輛新車要划算。

　　瓦格太太走得比散場的觀眾都要快。她匆忙地走到停車場。瓦格答應她說要做好晚飯的，而她真的肚子餓了。

　　下午的時候瓦格發現她的情緒不太好，所以就鼓勵她出來看這場電影，「反正三塊錢也不會使我們破產，我來照顧孩子，你好好玩，不要擔心錢的事。」

　　他的話迴響在瓦格太太的耳裏，她忽然放慢了腳步。她十分篤定自己把車子停在右邊的，這樣她才能把旁邊貼的銀行廣告看清楚，廣告上寫著：「我們很希望能貸款給您」，吹牛，銀行還不是那一套，話說得好聽，其實呢？

　　她確確實實把車子停在這裏的。沒有錯，銀行的廣告就貼在旁邊。

　　十分鐘後，瓦格太太從警察局打電話回家，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失望的眼淚直滾下來，她啜泣著，「瓦格……瓦格……不是……我沒事……但是，我們的車不知道被哪個混蛋給偷了。」

12

　　在風雪中，他一面開車一面盤算時間。現在電影該散場了，那個女人一定發現車子被竊，可能正在警察局中歇斯底里地叫喊，不過等巡邏車出來拽尋的時候，他早已離開肯塔基到了紐約了。

　　而且蒈察也不會盡全力找這輛爛車，頂多往路邊多瞄兩眼，誰會認真地去找價值兩百塊的舊車呢！

　　想想麥莎在他的手中！真不是蓋的，他的心裏湧上陣陣興奮。他想起剛才在綑她時那種溫暖的感受。她的身材苗條，但是大腿和臀部卻是曲線玲瓏，即使透過厚重的羊毛裙，他還是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柔軟。他把她抱進車上時，她的態度懷有敵意，而且恐懼，他很確定她是故意把頭往後倒不去理睬他。

　　他選擇車子比較多的道路走，交通越擁擠的地方也越安全，不過他沒想到車子像鳥龜爬步一樣，時間已經比預定計劃晚了。要是警方已經在注意道輔車了怎麼辦？

　　每一輛車子都開得很慢。傻瓜，害怕路滑，不願開快，浪費他寶貴的時間，製造麻煩。他的心跳加快，他真希望能在七點以前趕到車站，那時下班的人潮還多，才不會有人多注意到他們。

　　離開那條難行的馬路時已經七點十分了，他把車轉了幾轉，停在一個食庫後面，這裏沒有警衛，……他只需要一分鐘就夠了。

　　他停了車，關上車燈，開車門的時候，粉狀的雪刺痛了他的眼睛和臉。真冷。真他媽的冷。

　　他緊張地往黑暗的四周張望了一會兒。滿意了以後，他打開後車門，拿起了剛才丟給麥莎的外套，他感覺到她正怒視著他。他微笑著，拿出照相機，給她拍了張照。閃光燈使她眨了眨眼。他從口袋裏撈出一支鉛筆型的手電筒，身子彎進後座。

　　他故意把光線集中在麥莎的眼睛上，拿手電筒前後來回地照著，她瞇著眼睛，要轉過頭去時，他才住手。

　　開開她的玩笑，感覺很爽。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抓住她的肩膀，讓她俯臥著。他拿起刀子割斷她手腳上的繩子，一陣嗚嗚的聲音從她的口裏發了出來，她的全身都在發抖。

　　「麥莎，感覺還不錯吧，是不是？」他低語著。「現在我把你的口罩拿掉，如果你敢叫一聲，這孩子就沒命。聽懂了嗎？」

　　他沒有等她點頭，就割斷她腦後的結。麥莎吐出嘴裏的紗布。她試著不要呻吟。「尼爾……拜託……」她自言自語地呢喃著。「他會窒息的……」

　　「那就要看你了。」陌生人把她拉起來，站到車子旁邊。麥莎模糊地感覺到臉上有雪。她的頭很昏，手腳的肌肉緊張得都要抽筋了。她的腳步不穩，陌生人粗魯地抓住了她。

　　「穿上這個。」他的口氣變得很急促。

　　她伸出手，感覺到一個油膩質粗的東西……就是那件他扔給她的外套。她抬起手臂。陌生人野蠻地將衣服給她套上。

　　「綁上這條頭巾。」

　　真髒。她把頭巾折起來，然後勉強地在下巴打了個結。

　　「坐回車裏，我們行動得越快，這孩子才能盡早好好地呼吸。」他一把把她推進前座。帆布袋擱在地上，她絆了一下，勉強平衡不要踩到布袋。她彎下身子，摸摸帆布袋，感覺到尼爾的頭，還好繩袋沒有綁緊，尼爾還可以呼吸──「尼爾，尼爾，我在這裏，我們會沒事的，尼爾……」

　　他有動嗎？哦，老天，他可不能出什麼事。

　　陌生人走到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開走了。

　　我們在市中心！麥莎暗吃一驚。她必須鎮定，必須聽這個陌生人的話。她瞄了一下窗外廣場上的時鐘：七點二十……才只有七點二十。

　　昨晚這個時候，她剛從華盛頓回來，洗過澡，邊煮羊排邊喝酒。她簡直累壞了，打算輕鬆一下，再開始寫專欄。

　　她想到派史提，三星期沒見，她真的很想他。

　　昨晚他打電話來了。他的聲音又愉快又焦慮。他的話十分簡短，「嗨……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華盛頓的天氣很糟，寒氣團就要到我們這裏來了。對了，我們攝影棚再見。」他停了一下又說，「你知道，我很想念你。別忘了明天晚上你要來我們家。」

　　掛上電話後，她對他的思念有增無減，但是心中也不禁泛上一絲沮喪不安。她到底要他麼？如果他回家發現他們兩個不在，他會怎麼想？哦，史提！

　　第六街紅燈亮了，車子停了下來。一輛巡邏車停在他們旁邊。陌生人把藍帽子拉低了些，他望向外面。車子動了。麥莎緊盯著警察看，真希望他能注意到她，能發現情況有異。

　　她覺得腰部有一樣尖銳的東西頂著，低頭一看，陌生人的手中拿著一把刀子。「如果我們被跟蹤，你就先遭殃，」他說，「再來就是這個孩子。」

　　他的語調十分冷漠。巡邏車就在他們後面，車頂的警燈開始閃亮著，警笛也響了。「不！拜託不是！」呼的一聲，警車加快速度越過他們，消失在前面的街道裏。

　　他們往南走。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風雪太大，天太冷，走在街上實在太凍了。

　　車子急遽左轉。他到底要把他們帶到哪裏？這條街是死路，路底被大中央車站封死了。難道他不知道嗎？

　　陌生人開過兩條街往右轉，把車子停在比迪莫旅館入口附近，就在車站正對面。

　　「下車，」他的聲音很低。「我們要到車站裏面，走在我身邊。不要耍聰明，我背著帆布袋，要是有人注意到我們，這孩子馬上沒命。」他注視著麥莎，他的眼睛又開始閃亮，面頰上有一根筋微微抽動著。「懂嗎？」

　　她點點頭。尼爾聽到他說的話嗎？

　　「等一下。」他瞪著她，從手套箱中拿出了一付墨鏡，「戴上這個。」

　　他推開門，環顧四周，匆忙下了車。街上沒有人，車站前只有幾輛出租汽車排隊等著。沒有人法意到他們或是關心……

　　他要帶我們坐火車，麥莎想。等別人發現我們失蹤的時候，他卻已經把我們帶到老遠以外了！

　　她感覺到左手有一樣東西刺刺的。是戒指！這是派史提送她的聖誕禮物，一枚古董月石戒指……她被綑綁的時候，戒指轉到右邊去了，突出的黃金鑲嵌割到了她的手，麥莎想都沒想，就把戒指拔下來，在陌生人開車門前，迅速地把戒指半塞到椅墊裏。

　　她步伐不穩地下了車，陌生人抓住她的手腕，仔細地檢查車內，又馬上彎下身拿起剛才綁她的口罩和繩子。麥莎屏住呼吸。不過還好他沒有發現那枚戒指。

　　他俯身拿起帆布袋，封好口，打了結。袋子綁得那麼緊，尼爾會窒息的。

　　「你看。」他把刀子藏在大外套的衣袖裏，「這玩意兒正對準孩子的心臟，只要你動歪腦筋，他就立刻會挨刀子。」

　　「走！」他用另一隻手挽著她，強迫她和他一起走過街。從外表上看起來，他們只是一對匆忙進入車站的男女，身上穿著便宜的外套，全身都遮住，無法描述，男的沒有拿手提箱，而是背著帆布袋。

　　麥莎雖然是戴著墨鏡，但是燈火通明的車站還是使她眨眼。他們站在空地上俯視整個車站，左手邊有一個報攤，小販無動於衷地望著他們。他們下了第一層樓，一眼望去就是一張柯達的廣告，上面寫著，「隨時捕捉住美麗……」

　　她心裏諷刺性地笑了一下。捕捉？捕捉？對了，那個鐘，車站中央詢問台上面的鐘，據說當鐘底下的六個燈閃亮的時候，就表示緊急事件，大中央車站的警察就會出動。可是，現在誰會知道她和尼爾正身處危難中呢？

　　現在是七點二十九分。史提。史提說他要搭七點半的車的。那他現在一定就在這裏，在其中的一節車廂上，可是那班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哦，史提，她想大叫……史提……

　　陌生人掐住她的手臂，「下來這裏。」他逼迫她又下了一層樓梯。車站的尖峰時刻已經過去，裏面的人不多，下一層的人更是寥寥無幾。她應該假裝跌倒，以吸引旁人的注意嗎？不行……她不能冒險，那把刀子正對準著尼爾，她不能輕易冒險……

　　他們到了下一層，右手邊是蠔蚌酒吧的入口。上個月她和史提曾在這裏吃過一頓午餐，他們坐在櫃台上，眼前是熱騰騰的蠔蚌原汁……史提，救我們，幫助我們……

　　她被推下左邊。「我們走這裏……不要這麼快……」第一百一十二號軌道，標牌寫著「佛南山─八點十分。」一定才剛走一班車，他還走來這裏做什麼？

　　往一百一十二號軌道有一段下坡路，坡口處有一個衣衫襤钺的老婦站在那裏，她穿了一件男人的夾克和破舊的羊毛裙，厚棉襪鬆垮垮的，手中拿一個購物袋，那老婦老瞪著她看。難道她發覺事有蹊蹺了嗎？

　　「繼續走……」

　　他們走下斜坡，踩在鐵樓梯口的腳步聲砰砰作響。人潮聲遠去了，車站溫暖的感覺也消逝了，這裏是一片陰冷。

　　一百一十一號月台上沒有一個人影。

　　「這邊，」他帶她走到U型的軌道底部，走下另一段斜坡。附近有水在滴。他們究竟要去那裏？戴了墨鏡，什麼也看不清楚。有一種頻頻震動的聲音……是一種幫浦……打氣機……他們正走到車站最深的地區……離地面很遠。他到底要把他們怎麼樣？她聽到附近有轟隆的火車聲……這附近一定有隧道……

　　水泥地往下斜，通道變寬了。他們到了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地方，這裏到處都是管道、馬達和機器。左手邊，大約二十呎左右，有一個窄樓梯。

　　「那裏……快點！」他的呼吸十分急促，他緊跟在後面。她三步、兩步地跨上樓梯，無意識地數著樓梯的階數……十……十一……十二，她站在一個小平台上，面對的是一扇厚鐵門。

　　「讓開，」她感覺自己被他一推，她立刻站到一旁。他放下帆布袋，迅速地瞄她一眼。在黑暗中，她可以看到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閃閃發亮。他拿出一根鑰匙，插在匙洞中，把門打開，將她推了進去，他抬起帆布袋走到裏面，按下電燈開關。

　　過了半秒鐘，頭上灰暗的日光燈亮了。

　　麥莎望了一下骯髒潮溼的房間，水槽都是灰，有釘起來的木板，歪斜的小床，翻倒的箱子，地板上還有一個老舊的黑色手提箱。

　　「這是哪裏？你到底要把我們怎麼樣？」她的聲音很小，但是在這個地牢似的房間裏卻有回音。

　　陌生人沒有說話，把她往前推，迅速地走到便床前，把帆布袋放上去，鬆鬆手臂。麥莎趕緊打開布袋的繩子。

　　她解開繩結後，拚命拉開，立刻鬆掉尼爾頭上的束縛，她慌亂地拉下他的口罩。

　　尼爾喘著氣，用力吸氣，他一面啜泣一面喘著。她聽到他呼吸中有雜音，他的胸部顫動著。她抱住他的頭，正要拉開他的眼罩。

　　「不要動那個！」陌生人的聲音粗厲可怕。

　　「拜託你，」她喊道，「他有病……氣喘發作了，求求你幫助他。」

　　她抬起頭來，忽然咬住嘴唇，免得自己尖叫出來。

　　在軍用便床的牆壁上，貼了三張大照片。

　　一個年輕的女人在跑，雙手伸出，不停地回過頭看，她的臉上盡是惶恐……嘴巴扭曲成尖叫的樣子。

　　一個金髮女郎躺在一輛車子旁，兩腿緊張地彎曲著。

　　一個黑髮少女一手掩著喉嚨，驚惶的眼神中帶著不解的茫然。

13

　　很久以前，拉莉在內布拉斯加州當老師。退休了以後，她到紐約來玩，沒想到一玩就住了下來。

　　她到大中央車站的那晚是個轉捩點。她剛到的時候，又敬畏又好奇地走在廣大的車站裏，抬起頭來看到圓頂上的天空竟然畫反了，東邊的星星畫到西邊去了。

　　她偷偷地笑著，露出了兩顆大板牙，旁人瞄了她一眼又匆忙上路。他們的反應使她覺得更有趣。如果要是在家鄉，她抬起頭暗自發笑，這種事第二天不傳遍全鎮才怪。

　　她把手提箱鎖在櫃子裏，到洗手間清洗一番，把羊毛裙拉正，外套扣好，拿梳子出來梳理一頭銀髮，在臉上灑了點水。

　　然後拉莉就在車站裏玩了半個小時，童心未泯地望著來去匆匆的人群，她在一個午餐攤位上隨便吃了午餐，在通往旅館的地下街亂逛，最後又回到旅館的候車室裏。

　　她好奇的看著一個少婦給孩子哺乳，一對年輕男女熱情地擁抱，四個男人打牌。

　　人群少了又多，多了又少。快到午夜的時候，她注意到有六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待得特別久，他們談話的神情好像彼此非常熟悉的樣子。

　　那個身材瘦小的女人似乎發覺她在看他們，就走了過去。「你是初到這裏？」她的聲音粗啞，不過很和善。

　　「嗯，」她回答。

　　「有地方去嗎？」

　　拉莉想說「是」，但是有一種衝動使她撒了謊。「沒有。」

　　「你剛到？」

　　「是的。」

　　「有錢嗎？」

　　「不多。」又撒了一次謊。

　　「別擔心，我們對這裏很熟，會替你想辦法的。」她用手往後指指那幾個男人。

　　「那你住在這附近囉？」拉莉問。

　　那女人的眼神似乎在微笑著，她露出了一口黃牙。「是的，我們住在這裏。我叫蘿絲。」

　　拉莉活到六十二歲，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好朋友過。蘿絲改變了這一點。拉莉也逐漸成為這裏的常客，她也學蘿絲一樣，丟掉手提箱，把所有的東西都裝到購物袋中。她也學會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在小店裏吃便宜的一餐，偶爾在公共澡堂洗澡，睡在廉價的旅館、救世軍中心。

　　或是……大中央她自己的房間裏。

　　這是拉莉一個人的祕室。她愛東闖西闖，對整個車站瞭若指掌。她爬到月台紅門後的樓梯上，在上層地板和下層天花板中間的洞裏來來回回，她找到了連接兩個洗手間的隱密室樓梯，樓下的洗手間修理的時候，晚上她就從道裏爬進去偷偷過夜。

　　她有的時候還甚至沿著公園街下面的隧道走，只要一聽到火車的聲音就緊緊貼在牆邊站著，有事沒事還丟食物給裏面的貓兒吃。

　　但是她最喜歡的還是火車站裏最深的那個地方，那些管道、機器、發電機轟隆轟隆地煞是有趣，就像是人的心跳一樣。在窄樓梯上面有一個鐵門，她覺得很好奇，每一次都纏著她的警衛朋友盧索問。盧索說那是以前蠔蚌酒吧洗碗盤的地方，又髒又臭，不干她的事，但是耐不住她的央求，只有帶她去看那個房間。

　　她一看就喜歡上了。裏面的霉味、斑駁的牆壁並不使她討厭。房間很大。燈光和水都還能用，甚至還有盥洗設備，她立刻就知道這房間將是她埋藏私人祕密的好場所。

　　「這簡直是套房嘛，」她說。「盧索，讓我睡在這裏。」

　　他顯得很訝異。「不行！這樣我會丟差事的。」但是她又吵個沒完，所以有時他會讓她住上一晚。有一天，她想辦法把他的鑰匙借去一會兒，倫偷地打了一把。等盧索退休以後，這房子就變成她的了。

　　拉莉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進去，一張軍用帆布便床、一張破爛的床塾，和一個橘子紙箱。

　　她經常住在那裏，她最喜歡躺在黑暗中，聽著火車行駛的聲音，感覺自己在車站的心臟部位，等著天亮。

　　她唯一害怕的是有一天她的車站會被拆掉。所以每次拯救大中央車站的委員會發表談話的時候，她都站在角落裏大聲拍手。不過雖然大家認定這是紐約的歷史標記，但是拉莉知道還是有很多人想拆掉車站。不行，老天，他們不能拆掉我的車站。

　　她冬天的時候從來不住在她的房間裏，裏面太冷太濕了。不過五月到九月的時候，她一個禮拜都住個兩天。不能天天住，否則警衛和蘿絲都會起疑的。

　　就這樣過了六年，這是拉莉最快樂的六年。她認識了所有的警衛、攤販、售票員，也熟悉旅客的臉孔，知道哪一個人什麼時候會搭什麼車。她甚至認得那些趕夜車回家的醉漢。

　　那個星期一傍晚，拉莉和蘿絲約好在大候車室碰面。冬天的時候，她關節痛得厲害，所以沒辦法在她的房間裏過夜。不過半年沒進去了。她想順便去看一眼也好，如果不太冷的話，她說不定會在裏面過夜，不過也可能不會。

　　她走到車站的下層，人不太多。她小心地走來走去，看看有沒有警察，她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那個房間的事，因為就是再好的警衛，也不會讓她待在裏面。

　　她正要下坡到一百一十二號軌道去，這時她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到一件破舊的灰外套上面。

　　拉莉認得那件外套，前幾個禮拜她還在第二街那家舊貨店裏試穿過，裏面的襯裏都掉了出來，不可能會有第二件的。她越來越感到好奇，仔細端詳著穿外套的那個女人，老天，她真年輕真美，即使戴了墨鏡綁著頭巾，還是遮掩不了她的清秀。

　　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最近拉莉常在車站附近看到他。拉莉注意到那女孩穿了一雙昂貴的皮靴，就是那種大家去肯塔基時會穿的那種皮靴。

　　這真是奇特的組合，她想。一件舊貨店的破外套和一雙高級的皮靴。她實在覺得很有趣，觀察著這一對男女走過車站。那個男人似乎背了一個相當重的袋子。她看到他們往一百一十二號軌道走去的時候，不禁皺皺眉頭。四十分鐘內不會有火車來。真瘋狂，她想。他們幹嘛要到那個又冷又涼的月台上去受凍呢？

　　她聳聳肩。這樣也好。有他們站在月台上，她也甭回她的房間去了，只有等明天再說吧。

　　拉莉撇開心中的失望，走向大候車室去找蘿絲了。

14

　　「湯羅納，你說話，說話呀！你他媽的！」黑頭髮的律師按下「錄音」鍵。卡式錄音機轉動著。

　　「沒用的！」湯羅納站起來，不安地在牢房裏走著，他望向鐵欄杆外面。「這裏連雪都是髒的，」他說，「天氣又陰又冷。你想錄這些話嗎？」

　　「我不想錄，」克勒律師站起身，拍拍湯羅納的肩膀，「拜託你，你就說吧……」

　　「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的嘴唇顫抖著，年輕的臉孔顯得十分沮喪。「律師，你已經盡了力……我心領了。但是現在沒有人能夠幫我的忙。」

　　「只要提出充分的理由，州長會特赦的……或許會延期……我是說真的。」

　　「但是你已經試過了……還有那個記者麥莎，就連她找了那麼多重要人士上書陳情都不管用……」

　　「那個該死的麥莎！」克勒律師握緊了拳頭。「那些幫錯忙的人都該死。湯羅納，是她把事情搞砸的。一些真正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們已經在向上請願，沒想到她在那裏大聲疾呼，說你有罪，但是年紀太輕不該死。這樣只迫使州長無法受理你的案件，更別提減刑了。」

　　「那你何必還浪費時間？既然已經絕望了，我也不想再講了！」

　　「你必須講！」克勒律師的聲音緩和了些，他望進對方的眼睛裏，那對眼神坦誠而又率真，使他不禁回想自己十九歲的情景，那時他正是大學二年級，正值青春年華，而現在湯羅納卻要坐上電椅處死。湯羅納在監獄裏待了兩年，雖然經常運動，身體還很結實，但是瘦了二十磅，臉色也變白了。

　　「你聽我說，」克勒律師說，「一定有什麼地方我疏忽了……」

　　「你什麼也沒疏忽。」

　　「你明明沒有殺派家的妮娜，但是你卻被定了罪。只要我們找到什麼證據，向州長提出來，至少她會准許延期。我們現在還有四十二個小時……只有四十二個小時。」

　　「你剛才說州長不會考慮什麼減刑的。」

　　克勒律師彎下腰，關掉錄音機。「也許我不該告訴你，說來話長，但是請你聽我說。你被控謀殺妮娜的時候，很多人都認為另兩宗謀殺案也是你幹的。你是知道的。」

　　「警方問了我很多事……」

　　「你和頭一個女孩是同學。你替第二個女孩韋斯太太剷過雪，警方訊問都是有道理的。那是例行公事。然後在你被捕以後，這兩年間一直沒有再發生謀殺案。不過，你聽我說，上個月費田郡有另兩個女人被殺，如果我們能找到一些相關的蛛絲馬跡，說不定案情能夠急轉直下。」

　　他拍拍湯羅納的肩膀，「我知道你很不幸，我也了解你的感受，雖然你已經說了很多遍，但是也許再講一遍，我們能夠在其中發現些什麼或是想到些什麼。只要你開口就好了。」

　　湯羅納走回床邊坐了下來，按下卡式錄音機「錄音」的按鈕，面對著機器，全神貫注，吞吞吐吐地開始說話了。

　　「那天下午放學以後我在提伯利先生的市場工作，派太太──也就是妮娜，她正在那裏買東西，提伯利先生說我練棒球的時間太多，要把我開除。她聽到了。我幫她把東西搬上車時，她說……」

15

　　火車到卡利市車站的時候已經九點了。派史提原先不耐煩的情緒轉變成一種深深的憂慮，剛才在大中央車站，他真應該打電話給醫生的，也許是尼爾生病，麥莎帶他去注射，所以才會沒有人接電話。

　　他確定麥莎一定去了他家，就算她改變計劃一定會事先打電話給他的。

　　也許只是電話出了毛病而已。而且他剛才一定得上火車，天氣這麼冷，天知道下一班車什麼時候才會來，車掌還說有些地方的鐵軌都凍結了。

　　一定出了什麼事，他感覺得到，他知道的。

　　但是也許是湯羅納的死期將近，才使得他這麼心煩氣躁的吧。老天，今天的晚報又把往事重抄了一遍，妮娜的照片登得好大，標題還寫著：「少婦慘遭毒手」。

　　湯羅納的照片也登在旁邊，他看起來是個好孩子，實在很難相信他竟然狠得下心做出這種冷血的事來。

　　妮娜的照片。回家的路上，派史提忍不住地一望再望。當初記者們爭相向他要妮娜的照片，他把這張自己最心愛的給了他們，這張是他替她拍的，微風拂著她的捲髮，挺直的鼻子有種特別的笑意。圍巾輕繫在她的頸部。到後來他才知道兇手就是用這條圍巾奪去妮娜的生命。

　　哦老天！

　　火車誤點四十分鐘才到卡利市，派史提第一個先衝了出去，在濕滑的月台樓梯上奔跑，他匆忙地走到停車場，拿出布來想把擋風玻璃上的雪拍掉，但是有一塊薄薄的小冰，怎麼弄也弄不掉，他只好不耐煩地打開車箱，拿出除冰器和刮刀。

　　他看到妮娜的最後一眼，是她開車送他到火車站的時候。他發現她車子的前面右邊輪胎是用備胎，她也承認前晚爆胎了，車上沒有備胎，她也照開不誤。

　　他聽了立刻生起氣來。「輪胎壞成這樣，你還開，真是不要命了。像你這樣粗心大意，總有一天會送掉命。」

　　總有一天會送掉命！

　　她答應他馬上就去換胎。他在車站時沒向她吻別就要上火車，但是她靠上去，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面頰，臉上仍帶著那獨特的笑，她說，「別氣了，好好過一天。記得我愛你。」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她，就上了火車。他本來想在辦公室打電話給她，但是他想最好不要，這樣她會以為他真生氣了，才會乖乖地受到一點教訓。她平常實在太粗心了，有時候他晚一點回家，發覺她和尼爾睡了，但是大門卻沒有上鎖。

　　所以他沒有打電話回家，沒有和她妥協。那天晚上他剛下火車，皮瑞就慌忙地跑過來，告訴他說妮娜死了。

　　過了兩年近乎麻木的日子，那天早上參加「今天」的節目，主持人介紹另一位特別來賓麥莎給他認識，從那時起他的生活才有了起色。

　　擋風玻璃乾淨了。派史提上了車，不等引擎發熱，就急急忙忙踩了油門。他希望能夠盡早回家，知道尼爾沒有事。他想要擁著麥莎，希望知道她就在自己的身邊。

　　五分鐘的路程卻開了十五分鐘才到。路上有一層冰。有一回他踩了煞車，可是車子卻滑到路中去了，還好路邊沒有來車。

　　他終於到了街口，老天，他家裏是黑的，燈全部關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也顧不得路滑，加快速度往前衝，開進了門口的車道，迅速一停，停在麥莎的車子後面。他三步兩步打開前門。「麥莎……尼爾，」他大喊道。「麥莎……尼爾……」

　　走廊上是很溫暖，但是回答他的卻是一片死寂，使他緊張得手掌直冒汗。「麥莎……尼爾，」他又叫了。

　　他看看客廳，地上有一些零亂的紙張，尼爾一定是正在剪貼，火爐旁邊的小桌子上有一杯雪利和可可。派史提走過去摸了一下，可可是冷的。他又匆忙走進廚房，水槽裏有鍋子，他又跑到小室裏，整顆心越來越擔心害怕，小室也是空的，火爐上的火還在閃跳著，那是他出門前吩咐魯特起的。

　　派史提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又跑回門廊去，看到麥莎的皮包和手提袋放在那裏，他打開櫥櫃，她的斗篷在那裏！有什麼事會使她連斗篷也不穿就走了呢？尼爾！一定是尼爾的氣喘發作，而且十分嚴重，她才會這樣慌了手腳。

　　派史提拿起廚房牆壁上的電話，那裏列有各種緊急的電話號碼，他先撥到醫生那裏。「派史提先生，很抱歉，我們沒有接到尼爾生病的電話。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

　　他連解釋都沒解釋就掛斷電話。

　　他又撥電話到醫院的急診室。「我們沒有……」

　　那他們會到那裏去了呢？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呼吸急促，一顆心不安地跳動著，他看看牆上的鐘，九點二十，離他打電話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至少出門這麼久了。皮瑞！也許他們過街到皮瑞家去了。如果尼爾生病，麥莎很可能去找皮瑞幫忙。

　　派史提又拿起電話來，哦，老天，拜託，拜託他們是人好好的，待在皮瑞那裏。

　　然後他看到了。在記事板上寫了幾個大字，字體潦草不整。

　　「如果你要你的孩子和女朋友沒事，就等著通知。」下面幾個字還劃了線強調。「不能報謦。」底下的署名是「狐狸」。

16

　　在紐約市中心聯邦調查局的辦公室裏，泰勒正鎖上抽屜。老天，能回家真好，他想。現在快九點半了，交通應該不會太擁擠，不過風雪太大，路可能很不好走。

　　他站起來，伸個懶腰，覺得渾身的肌肉都很僵硬。年紀還不到五十，不過感覺上卻像七老八十的老頭一樣，他想。今天過得真糟。又有一樁銀行搶劫未遂案發生，一個出納員偷偷按了警鈴，強盜被捕了沒有錯，但是守衛卻在槍戰中喪生。可憐的傢伙，也許是企圖制服入侵者但是卻失敗了。

　　泰勒皺了皺臉。這些該死的匪徒都應該判無期徒刑。

　　但是判死刑卻又太重了。泰勒拿了外套，湯羅納的事也是他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兩年前派妮娜的案件一直縈繞在他的思緒裏，那個案子是他辦的，是他親手將湯羅納逮捕歸案。

　　那孩子一直否認說他沒有殺人，更沒有謀殺派妮娜，雖然他明知唯有求得陪審團的同情與憐憫才能自救，但是他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認這案子是他做的。

　　泰勒聳了聳肩。事到如今，他是無能為力了。後天湯羅納就要坐上電椅正法。

　　泰勒走出門，按下電梯的按鈕。

　　腰酸背痛。老天，他真的是腰酸背痛，渾身不對勁。

　　半分鐘後電梯到了他的那一層，門開了，他走進去。

　　這時他聽到有人大叫他的名字，他直覺地一腳跨出電梯，用手按著電梯門，一個探員匆忙地跑過來抓住他的手臂。

　　「泰勒，」那個探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派史提打電話來……你知道……他就是派妮娜的丈夫，就是湯羅納的那個案子……」

　　「我知道他是誰，」泰勒叫道。「他有什麼事？」

　　「是他的兒子，他說他的兒子和那個專欄作家麥莎，被人綁架了。」

17

　　「這些照片是誰拍的？」麥莎聽得出自己的聲音，話說出口才覺得自己問錯了。她注視著他，發覺她的口氣已把他嚇了一跳。他緊抿著嘴，臉上的脈搏跳動得很快，她急忙補充道，「我是說，這些照片真寫實，拍得很傳神。」

　　緊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也許是我比較會找。」

　　她想起來在車子裏使她無法睜眼的那一下閃光。「也許是你拍的，」她故意把這話當成一種恭維。

　　「也許是吧。」

　　她感覺到他的手觸碰著她的頭髮和面頰。別害怕，她慌亂地克制自己的情緒。她的手仍然托著尼爾的頭，尼爾開始發抖了，在急促的呼吸聲中，他不禁啜泣起來。

　　「尼爾，不要哭，」她懇求道，「這樣你會窒息的。」她抬起頭來看著那個陌生人。「他很害怕，求求你把他鬆梆。」

　　「如果我割斷他手上的繩子，你會喜歡我嗎？」她跪在床邊時，他把腿靠在她的身邊。

　　「我當然喜歡你，不過拜託請你鬆鬆他的手。」她用手掠掠尼爾額頭上垂下的一綹捲髮。

　　「別碰他的眼罩！」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不會碰的。」她婉轉地說。

　　「好吧，我就把他的手鬆一會兒，不過我只鬆他的手，你先躺下。」

　　她全身緊張。「做什麼？」

　　「鬆了他，就要綁住你。我不能讓你們兩個同時鬆手。」

　　她只有聽話了。這回他把她從膝蓋綁到腳踝，然後讓她坐在便床上。「等我要走的時候才會綁你的手的，麥莎。」他念她的名字時似乎稍微溫和了些。

　　要走的時候？他要把他們兩個留在這裏嗎？他靠向尼爾，把他手腕上的繩索割斷。尼爾的手一自由，就亂揮舞著，他的氣喘得越來越厲害，還有雜音在裏面。

　　麥莎緊擁著他。她仍然穿著那件灰外套，她用外套裹著尼爾，額抖的小身子一直想要掙脫。

　　「尼爾，別這樣！鎮定一點！」她的聲音很堅定。「記得你爸爸的話嗎？他說過，你氣喘的時候，一定要靜下來，緩慢地呼吸。」她抬起頭來。「請問，你能不能給他一杯水喝？」

　　在灰暗的燈光下，陌生人朦朧的身影零亂地印在斑駁的牆上，他點了點頭，走到水槽邊。一陣流水聲。他轉過身去時，麥莎又望望牆上放大的照片。其中兩個女人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第三個一副試圖要逃躲什麼東西或什麼人一樣。是他使她們變成這樣的嗎？他究竟是怎麼樣的瘋子？他為什麼要綁架她和尼爾？帶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入大中央車站，這簡直是太大膽了。顯然這個陌生人的計劃十分周密。

　　尼爾幾乎要窒息了，開始不斷地咳嗽，發出了很粗啞的聲音。

　　陌生人手中拿了一個紙杯轉過身來，他似乎不愛聽窒息的聲音。他把杯子遞給麥莎時，手還發著抖，「叫他別發出這種怪聲，」他說。

　　麥莎拿著杯子到尼爾嘴邊。「來，尼爾，吸一口。」他吞了一大口，「慢點來，尼爾，慢點喝。現在往後躺。」尼爾喝完了水，嘆了口氣。她感覺到他的小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些。「這樣才乖。」

　　陌生人靠向她。「麥莎，你是個好女人，」他說。「所以我才會愛上你。你並不怕我，對不對？」

　　「不怕，當然不怕。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們的。」她儘量像閒話家常一樣。「但是你為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裏呢？」

　　他沒有回答，就走到黑皮箱那裏，小心地把皮箱提到離門口幾呎的地方，然後蹲在前面，把皮箱打了開來。

　　「裏面是什麼？」麥莎問。

　　「我走以前必須要先倣一件事。」

　　「你要去哪裏？」

　　「麥莎，別問我這麼多問題。」

　　「我只是對你的計劃很感興趣。」她看到他的手在手提箱裏靈活地動著，好像在弄一些線狀的東西。

　　「我做這種事的時候不能說話。你知道，硝化甘油可不是開玩笑的。」

　　麥莎緊擁著尼爾。這個瘋人竟然在他們的眼前弄炸藥，萬一出了什麼錯……她記得以前紐約高級住宅區爆炸的那檔事，那天她放了學正在不遠處逛街，就聽到那震耳欲聾的聲響。她想到那些慘不忍睹的斷壁殘骸。那些人也是自以為他們很懂得炸藥的。

　　她一邊祈禱，一面觀察他小心翼翼地工作，四周毫無動靜，只有遠處的火車聲轟隆地響著。尼爾胸部的哮喘已經變成一種急促的頻率震動，不過沒有像剛才那樣呼吸紊亂了。

　　最後陌生人站了起來。「好了，」他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你弄炸藥做什麼？」

　　「用來做你們的保姆。」

　　「什麼意思？」

　　「我要明天早上才回來。我不能冒任何會失去你的危險，對不對？」

　　「我們都被綁著，怎麼可能會逃呢？」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我不在的時候，有人來了……」

　　「我們要待在這裏多久？」

　　「到星期三。麥莎，不要再問我問題。我要你知道的事，我會告訴你的。」

　　「對不起。只是我不了解。」

　　「我不能讓任何人找到你，但是我又必須離開。所以如果門上了炸藥，而有人想進來的話……」

　　不可能的。這一切怎麼可能？她是在做夢嗎？

　　「麥莎，別擔心。明天晚上派史提會給我八萬兩千元，到時一切就結束了。」

　　「八萬兩千元？」

　　「對。然後星期三早上你和我就可以遠走高飛，我會留話下來，好讓他們能找到這個男孩。」他走了過來。「對不起，麥莎。」他突然把尼爾拉開，扔到便床上，然後迅速地把她的雙手扣到後面，綑綁的時候還謹慎地拉開外套的袖子。

　　他直起身。「拜託你，不要塞尼爾的嘴，」她請求著。「要是他窒息或什麼的……也許你就拿不到錢了……派史提可能需要確定他的兒子安好無事才會給錢。拜託……我……我是喜歡你的，因為你很精明。」

　　他一邊注視著她，一邊考慮。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你連你的名字都不告訴我，我希望想念你的時候能夠實在一些。」

　　他把她的臉轉過來，他的手指粗糙乾硬，真想像不到這樣的手還能處理那些構造精密的線路。他靠向她。他的呼吸灼熱難聞，她忍受著他粗厲的吻，他不斷地吻著她的唇、面頰和耳朵。「我的名字叫狐狸，」他沙啞地說。「麥莎，念我的名字。」

　　「狐狸。」

　　他綁住尼爾的手腕，把他拉到她的身邊。一張小便床上根本塞不下兩個人，麥莎的手緊抓著旁邊的水泥牆。他讓他們兩個躺著，蓋上骯髒的灰外套，然後看了他們一眼。

　　「不行。」他不滿意地說，「我不能冒險，不能讓任何人聽到你們的聲音。」

　　他們的嘴又被塞住了，但是這次沒有像先前那麼緊。她看得出他有點緊張起來，所以也沒敢再抗議。

　　然後她知道原因了。他慢慢地從皮箱裏拿出一根線，拉到門口，把皮箱和門連接在一起。這樣只要一有人走進來，炸彈就會爆炸！

　　她聽到關燈的聲音，眼前一片黑暗，門無聲地開起來又關上，他走了。

　　房間裏黑得要命，沉寂中只有尼爾痛苦的呼吸和偶爾經過的火車聲間雜著。

18

　　皮瑞夫婦決定躺在床上看十一點鐘的電視新聞。琳達已經洗過澡，正在替皮瑞調一杯熱飲料。

　　皮瑞上樓沖澡。水很熱，很舒服，洗完後，他穿上睡衣，拉下被單，抵開床頭燈。

　　上床前，他走到前面的窗口，開了一個小縫。雖然天氣很冷，但是他和琳達都喜歡室內有一些清新的空氣。開窗時，他不自覺地望了一下派史提的家，現在裏裏外外的燈都開了，他還看得見在車路上停著一些汽車。

　　琳達拿了一杯熱騰騰的飲料走進臥房。「皮瑞，你在看什麼？」

　　他轉過身來，打了一個呵欠。「沒什麼，不過你別擔心派史提家的事了，現在他那裏亮得像過聖誕節似的。」

　　「一定是他有客人，看來我們是窮操心一場了。」她放下杯子，脫了睡袍，爬到床上。「哦，我是真累了。」她臉上的表情忽然凝重起來，身體也變得僵硬。

　　「又痛了？」

　　「嗯。」

　　「平躺著。我替你去拿藥。」他緊張地伸手拿了一片硝化甘油，她吞了一粒，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哦，剛才痛得真厲害，不過現在沒關係了。」

　　電話鈴響了，皮瑞生氣地說，「如果是找你的，我就說你睡著了，」他嘟囔著。「有些人真……」他拿起話筒，不耐煩地說了聲「喂。」

　　他的語氣立刻轉變。「派史提……出了事嗎？不，不，沒關係。當然可以。哦，老天！我馬上就過來。」

　　他放下電話，握了握琳達的手，「史提那裏出了事，」他小心地說。「尼爾和麥莎……失蹤了。我要過去一會兒，會盡快地趕回來。」

　　「皮瑞……」

　　「拜託，琳達，你要保持冷靜，最近你的情況不太好，你千萬要鎮靜！」

　　他撈了一件厚毛衣和褲子套上，穿上了鹿皮鞋。

　　他關上前門的時候，聽到電話鈴響了，不過他知道琳達一定會接，所以就匆匆走進風雪之中，他斜穿過花園，過了街，到了派史提家門口，寒冷的空氣使得他的呼吸變得濃重不均勻。

　　他走上階梯，一個灰髮面色嚴肅的人打開門來。「皮瑞先生，我是聯邦調查局的泰勒，兩年前我們曾經見過面……」

　　皮瑞想到那時候的事，湯羅納驚慌地跑過他家，把琳達擊倒，琳達急忙奔到派家時，發現妮娜已經斷氣了。

　　「我還記得。」他和泰勒握了手，然後走進客廳。派史提站在火爐旁邊，雙手握得緊緊的。魯特太太紅腫著眼，坐在沙發上，魯特無助地縮在一旁。

　　皮瑞直接走到派史提身邊，握住他的肩膀，「派史提，我的天，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皮瑞，謝謝你這麼快趕來。」

　　「他們失蹤了多久？」

　　「不知道。大概是在六點到七點半之間失縱的吧？」

　　「家裏只有麥莎和尼爾在？」

　　「嗯，他們……」派史提說不下去，過了一會兒才又說，「只有他們在。」

　　「皮瑞先生，」泰勒插了嘴。「你有沒有任何線索能夠提供我們？你有沒有注意到附近有陌生人或是奇怪的車輛出入什麼的？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皮瑞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回想。是有一些不對勁。是什麼呢？對了。「你們家外面的燈！」

　　派史提緊張地注視著他。「魯特夫婦很確定他們出去時門燈是開的，我回家的時候門燈卻是關的。你發現了什麼嗎？」

　　皮瑞立刻在腦裏分析起來，他是五點十分下班，到家時是五點四十分。「我五點四十到家的時候，你們家的燈是開著，」他告訴派史提。「琳達調了杯雞尾酒。不到十五分鐘之內，我們站在前窗看外面時，她說你們家是漆黑一片。」

　　他皺皺眉。「事實上，鐘剛響不久，我想那時大概是六點五分左右。」他停了一下。「琳達好像說有一輛車從你們家門口出來。」

　　「一輛車！什麼樣的車？」泰勒大叫道。

　　「我不知道，是琳達看到的，那時候我已經離開窗口。」

　　「你確定時間嗎？」

　　皮瑞直視著泰勒，「我很肯定。」他在心裏想著，琳達真的看見一輛車載著尼爾和麥莎走的嗎？想想他們兩個竟然被人綁架？難道老天是向他和琳達示意事情出了錯嗎？琳達當時還感到很不安，還要他過去看一看，可是他卻認為這是杞人憂天。

　　琳達！

　　皮瑞注視著泰勒。「我太太會很緊張擔心的。」

　　泰勒點點頭。「我了解，你可以把事情告訴她，不過千萬不能宣揚出去，我們不希望打草驚蛇。」

　　「我知道。」

　　「你們要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兩條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

　　「兩條人命……」魯特太太又開始啜泣起來。「我的小尼爾……還有麥莎。在派史提太太的事情過後，怎麼還有這種事發生呢……」

　　「太太，安靜點，」魯特的聲音近乎懇求。

　　皮瑞看見派史提的眉頭緊蹙，表情十分憂慮。

　　「皮瑞先生，你認識麥莎小姐嗎？」泰勒問。

　　「認識。我在這裏和我家見過她幾次面。請問我現在可以回家陪我太太了嗎？」

　　「當然可以。我們想和她談一談，我派另一位探員去。」

　　「不用，我想我問就好了。她的身體不太好，她又很喜歡尼爾。」

　　皮瑞覺得到現在為止，他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事情。派史提是怎麼忍受得了呢？他同情地望了派史提一眼。派史提的表面平靜，但是茫然的神情顯示出他心中的痛苦，這幾個月來他才稍微愉快了些，沒想到又發生了這件不幸。「史提，你最好去喝些酒或是咖啡，」他建議道，「你的臉色很不好。」

　　「也許可以喝杯咖啡吧……」

　　魯特太太抬起頭來，「我去泡，順便做一點三明治。哦老天，我一想起……尼爾……我幹嘛今天晚上要去看電影？要是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我……」

　　魯特蒙住他妻子的嘴。「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給我閉嘴！」他苛刻地叫著。皮瑞看見泰勒正注視著這一對夫妻的一舉一動。

　　魯特夫婦？難道他懷疑他們？不會的，絕對不可能。

　　他走到門廊，門鈴忽然大響，大家全都緊張起來，廚房裏的一個探員立刻衝出來打開門。

　　琳達站在門口。她的頭髮和臉上都沾著雪花，身上只披了一件睡袍，面色發青，瞳孔放大，手裏抓著一張便條紙，渾身都在發抖。

　　皮瑞跑了過去，她倒下時，正好抱住了她。

　　「皮瑞，電話，電話……」她啜泣著。「他叫我寫下來，叫我重複念給他聽，他說一定要照辦，否則……否則……尼爾……」

　　泰勒一把抓過那張紙條，大聲地念著，「如果派史提要他的兒子和女朋友好好活著的話，叫他明天早上八點到伊克遜車站第二十二號出口的電詁亭去等。他會接到關於贖金的通知。」

　　泰勒皺皺眉頭，最後的署名看不太清楚，「皮瑞太太，這是什麼字？」他問道。

　　「他叫我再念一遍……我來不及寫……他顯得很不耐煩……是『狐狸』。對了，是『狐狸』沒有錯。」琳達的音調提高，臉部痛苦地扭曲著，緊抓著自己的胸部，「他……他一直想掩飾他的聲音……但是當他重複念他的署名的時候……我聽過那個聲音。那是一個我認識的人。」

19

　　克勒律師離開監獄前，曾打電話給凱西，說要去她的辦公室找她。

　　凱西是少年法庭的助理檢察官，有一次他擔任公設辯護律師時才結識她的，兩個人交往了三個月，凱西也很關心湯羅納的案件。

　　她在接待室等他，並且帶了一名打字小姐瑪琪來。「瑪琪說必要的時候她可以通宵。你有多少東西要她打？」

　　「多著呢，」克勒說。「我要他反覆講了四次。」

　　瑪琪伸出手，「交給我辦吧。」她一副很老道的樣子，把錄音機放在桌上，插入卡式帶，然後倒轉。錄音帶中傳出了湯羅納的聲音：「我那天下午……」

　　瑪琪關掉錄音機說，「好了，你們兩個一定有別的事辦。打字的事就交給我了。」

　　「謝謝你，瑪琪。」克勒轉向凱西。「你拿到那些檔案了嗎？」

　　「有，在裏面，」他跟她走進辦公室裏，她的桌上放了四份牛皮紙袋，封套上寫著「琴恩」，「韋斯太太」，「安太太」，「芭芭拉」。

　　「最上面是警方的報告。檢察官要是知道我讓你看這些，他可是會不高興的。」

　　克勒點點頭，坐下來，拿了第一份檔案，他望了一下凱西。她穿了一件毛衣和粗布褲，頭髮用橡皮圈綁著，看起來像個十八歲的女孩，而不像個二十五歲的律師。但是那次在法庭上照面以後，他發覺她不但是個好律師，而且聰明睿智，有著強烈的正義感。

　　「凱西，我知道你冒了風險，但是如果我們找出派妮娜的案件和這四宗謀殺案有什麼牽連的話……說不定我們是有辦法救得了湯羅納。」

　　凱西拉了把椅子坐過來，拿了另兩份檔案。「天知道，也許我們真找出這些案件有什麼牽連，也許檢查官會既往不咎吧。新聞各界給他的壓力也很大，今天早上報紙還把後兩件謀殺案叫做『公民無線電謀殺案』呢。」

　　「什麼意思？」

　　「因為被害者安太太和芭芭拉都用公民無線電，並且曾經呼救，安太太迷路，汽油也快沒有了，芭芭拉則是爆胎。」

　　「兩年前韋斯太太和琴恩也是晚上單獨開車時出事的。」

　　「但是這並沒有證明什麼。報紙上說韋斯太太和琴恩的案件是『公路謀殺案』。」

　　「你對這些事的看法如何？」

　　「我也不知道。湯羅納因派妮娜的謀殺案被捕以後，費田郡一直平安無事，直到上星期才又有兩個女人被害。但是有公民無線電的人多得很，全國這一類的謀殺案也有不少。固然有這種收音機是很好，不過一個女人在荒郊野外求救實在是不智之舉，這簡直是引狼人室。去年長島抓到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他專門截聽警察的電話線路，經常前往出事地點，攻人不備，最後在他用槍制服一個女人的時候，才被逮捕。」

　　「我還是覺得派妮娜的案件和這四宗有關，」克勒說，「這也許是直覺，也許是瞎找，也許什麼都不是，不過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好吧。我們怎麼做？」

　　「我們開始列一個單子，寫明被害者的死亡時間，地點，死因，武器，天氣狀況，汽車，家庭背景，證人的證言，要去的地方，以及去過的地方。至於後兩宗案件，我們還要計算她們求救和屍體被發現的時間。等我們列完了以後，就拿這些和派妮娜的案子比較。如果什麼也沒有，我們就從別的角度著手。」

　　他們八點十分開始進行。到了午夜，瑪琪帶了四組文件進來。「全打好了，」她說。「每一行的間隔空得比較大，好讓你們補充說明。你知道，聽那個男孩說話真會使人心碎。我做速記員做了二十年，聽過很多人說話，但是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知道他說的全是實話。」

　　克勒疲倦地笑了，「瑪琪，你要是州長就好了，」他說，「多謝。」

　　「你們兩個進行得如何？」

　　凱西搖搖頭。「沒有一點收穫。」

　　「也許這些文件會有一些蛛絲馬跡。這樣好了，我替你們去沖咖啡。我敢說你們兩個沒有吃晚飯。」

　　十分鐘後，克勒和凱西一個人拿了兩份打字文件，克勒大聲地念著，一行一行地比較其中的差別。

　　瑪琪端咖啡進來後就悄悄走了。警衛讓她離開。她拉高衣領，走在刺骨的寒風中，心中默禱著，「老天，請祢讓他們發現一些什麼，請祢幫幫那個孩子。」

　　克勒和凱西工作通宵。天亮的時候，她說，「我們得停手了。我必須回家洗澡換衣服，八點要到法庭。而且，我不希望有人看到你在這裏。」

　　克勒點了點頭。他的頭腦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他們反覆再三地比較湯羅納說的話。但是找不到任何一點矛盾不通的地方。「一定有些什麼，」克勒固執地說，「我把這幾份帶回家，把剛才我們做的四份單子給我。」

　　「檔案我沒辦法給你。」

　　「我知道。但是我們也許漏掉了一些因素。」

　　「沒有漏掉什麼的，」凱西的聲音很溫和。

　　他站了起來。「我直接回辦公室再繼續研究。這回我要和審判的文件比較。」

　　凱西幫他把東西放進手提箱，「別忘了錄音機和錄音帶，」她說。

　　「不會的。」他伸出手擁住她。「我愛你，凱西。」

　　「我也愛你。」

　　「要是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就好了，」他說，「都是這他媽的死刑。我真不懂陪審團怎麼忍得下心判那個孩子死刑。等到他們逮到謀殺真兇時，對湯羅納而言卻是太晚了。」

　　凱西搓搓額頭。「起初，我很高興恢復死刑，我非常同情受害者。但是昨天少年法庭有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看起來像十一歲一樣，骨瘦如柴，他的父母都是無可救藥的酒鬼。他七歲的時候，他的父母就控告他難以管教。從此，他就一直在感化院進進出出，他一直逃跑。這回他父母分居，他父親堅持要孩子的監護權。」

　　「結果呢？」

　　「可以說是我贏了。我堅持應該把他送回感化院，法官同意了。他父親是醉得不成人形。那孩子試圖逃離法庭，警官捉住他的時候，他變得歇斯底里，口中一直叫著，『我恨每一個人。我為什麼不能像別人一樣有個家？』我想他的心已經傷得很厲害，也許再救他也來不及了。如果過了五、六年後，他殺了人，我們該判他死刑嗎？」她的眼裏閃著疲倦的淚光。

　　「我知道，凱西。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搞上法律這一行。有時候真讓人感到無奈。」他輕吻著她的額頭。「我們再談吧。」

　　克勒回到辦公室後，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燒水。沖了四杯又濃又烈的咖啡，好讓頭腦清醒一點，他洗了把冷水臉，坐在桌前，拿出一堆文件來，看看鐘，七點半。在死刑執行前，他只有二十八個小時了，怪不得他的心跳得這麼快，喉嚨也覺得乾燥異常。

　　不，不只是一種慌亂的情緒緊張，而是他的意識中有一些什麼。他想，我們一定有什麼地方漏掉了。

　　這一次不是直覺，而是肯定。

20

　　很晚了，皮瑞夫婦回了家，魯特夫婦也休息了，但是派史提和泰勒仍然坐在飯廳裏。

　　其他的探員都在房屋四處搜集指紋和侵入者的痕跡，但是再怎麼找，除了黑板上留下潦草的字體外，還是一無所獲。

　　「我想酒杯和可可杯上的指紋都是麥莎的，」泰勒告訴派史提說。

　　派史提點點頭，他的嘴唇乾燥發熱，吞了四杯濃咖啡，也不知抽了多少支煙。他快三十的時候曾經戒過烟，妮娜死了以後，他又開始抽了，是泰勒給他第一支烟開戒的。派史提苦笑地說，「是你使我再抽烟的，」他邊說邊點了一根。

　　泰勒默點著頭。上次是他的妻子，現在是他的兒子！老天爺怎麼這樣地會作弄人呢？泰勒皺雛眉頭，看了一下他作的記錄，「在伊克遜車站外確實有一個公用電話亭，」他說。「我們在那個電話，你家和皮瑞家的電話上都有接線。記得一件事，和「狐狸」說話時，儘量拖延時間，這樣我們才會有時間追踪，並且錄下他的聲音。如果皮瑞太太能記起來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的話，那麼案情就能急轉直下了。」

　　「你真認為她說的是真話，而不是想像的？誰都看得出來她的情緒不穩定。」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不過她看起來是個聰明的女人，而且她是那麼肯定，至少是很合作。你要告訴狐狸必須證明麥莎和尼爾還活得好好的，說你必須聽到他們的聲音，放錄音帶都可以。不管他要多少錢，你都答應下來，但是你要堅持在得到證明以後，才願意付錢。」

　　「這樣他不會惱羞成怒嗎？」派史提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麼這麼冷漠。

　　「不會，只是確定一下他不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來或是……」泰勒到嘴的話又吞了下去，不過他知道派史提明白他要說的是什麼。他拿起了記錄本。

　　「我們再從頭開始。有多少人知道你們家今天晚上的計劃，知道魯特夫婦要外出，也知道麥莎要來？」

　　「我不清楚。」

　　「皮瑞夫婦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我們有一個禮拜沒談過話，只有打招呼而已。」

　　「那只有魯特夫婦、麥莎和你知道了？」

　　「還有尼爾。」

　　「沒錯。尼爾會不會和其他人，例如對同學或老師說家裏的事呢？」

　　「有可能。」

　　「你和麥莎的友誼進展到什麼樣的地步？很抱歉問到你的私生活，但是我必須知道。」

　　「到了相當認真的地步，我本來準備向她求婚的。」

　　「我知道你和麥莎今天早上上過『今天』的節目，你們各持己見，對死刑的問題看法不同，她尤其反對湯羅納被判極刑的那一樁案件。」

　　「你調查的倒不少。」

　　「不這樣不行。你們之間的衝突會影響你們私下的關係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問一問。你知道，麥莎一直想救湯羅納，她也到過皮瑞家，很可能抄下他家的電話號碼。你想，她可能會安排這一場綁架，作為延期死刑的辦法嗎？」

　　「不……不……不會的！泰勒，我知道你必須考慮各種可能性，但是，看在老天的份上，別浪費你的時間在這種想法上。我把皮瑞家的電話號碼就抄在醫生的號碼旁，任何留話的人都會看得到。相信我，麥莎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泰勒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派先生，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提出這種建議，只是想說，如果是麥莎安排的，那你的兒子就絕對安全。」

　　派史提的眼睛突然一亮，今天早上麥莎不是責問他為什麼這麼肯定？這麼無動於衷嗎？難道她會……？「不可能，」他平淡地說，「絕對不可能。」

　　「很好，那這個想法就到此為止。那你有沒有收到任何威脅、憎恨的信件，或是什麼嗎？」

　　「因為我贊成死刑，尤其湯羅納的死期將近，所以我收到幾封質詢的信件。不過這是可想而知的事。」

　　「有人直接威脅你嗎？」

　　「沒有。」派史提皺皺眉頭。

　　「你在想什麼？」泰勒脫口而問。

　　「我只是在想，上個禮拜，湯羅納的母親曾經找過我一次。我每個星期六早上都要帶尼爾去打針。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她站在停車場等我，請我要求州長饒了湯羅納。」

　　「那你對她說什麼？」

　　「我說我無能為力。我急著想帶尼爾走，因為我不希望他聽到我們的談話，所以我背過身去，她一定以為我是故意不理她，就說，「要是換你的兒子被處死刑，那你會有什麼感覺？」說完，她就走開了。」

　　泰勒記了下來。「我們會查問她，」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朦朧中彷彿記得幾個鐘頭前他原本要回家睡覺的。「派史提先生，」他說，「請你記得，我們對綁架案的破案率是很高的，而且我們會盡力而為。我想，你現在最好想辦法睡個幾小時。」

　　「睡覺？」派史提驚訝地看著他。

　　「睡不著，休息一會也好。回你的房間躺下來。如果有什麼發現，我們會立刻通知你。如果有人打電話來，你就接起來，我們都會接聽。不過我想今天晚上歹徒大概不會打電話來了。」

　　「好吧。」派史提疲倦地走出飯廳，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他很後悔自己走了進來。放在桌上的一杯可可和雪利酒已經有些腐壞了。

　　麥莎。幾小時前她還和尼爾待在這個房間裏。和她分離的這三個禮拜中，他才知道自己多麼希望尼爾能信任喜歡麥莎。老天，他真是想念她。

　　派史提默然地上了樓梯，經過尼爾的房間、客房到了主臥室。他聽到頭頂上有走動的腳步聲，一定是魯特夫婦睡不著覺，才在樓上走來走去。

　　他扭開燈，站在門口，環視整個房間。妮娜死了以後，他請裝潢公司把房間重新佈置過。他不希望再看見妮娜喜歡的那些古董家具，原來的雙人床也變成一個人睡的床，床單換成棕色和白色的條紋。裝潢公司向他保證這樣看起來絕對像個男人的房間。

　　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佈置，就像旅館一樣，感覺既寂寞又空虛，這整個房子都是這樣。他們當初之所以買這棟房子，是因為他們想要在濱水地區置產。妮娜說，「你等看看，給我半個月的時間，屋內一定會煥然一新的。」可是她在這裏只住了兩個禮拜……

　　上次他到麥莎的公寓時，他曾經幻想自己和她共同整修這房子的情景。她真的知道怎麼把房子變得迷人可愛與溫暖。她選的顏色很好，很有眼光，最重要的是，因為有她在身邊的關係。

　　他脫掉鞋子，整個身子沉倒在床上。房間裏很冷，他掀開被子，關上燈。

　　房間一片漆黑。窗外的風聲在樹梢上鶴唳，雪花柔軟地飄落在窗上。

　　派史提模模糊糊地進入夢鄉。他開始作夢。麥莎，尼爾，他們要他去救他們，他拚命地在大霧中奔跑著……他在一個冗長的走道上不斷奔跑著，走道的盡頭有一個房間，他一直想辦法進入，他一定要進去，一定要，他猛力地拉開大門。頓時霧散了，雲消了，尼爾和麥莎躺在地板上，他們的喉嚨上有著刀痕，他們的身邊有暈紅的粉筆痕跡勾出他們屍體的位置。

21

　　半夜三更一個人從佛南山軌道那裏走出來是太引人注目了，警衛一定會仔細地打量他，所以他必須在十點五十八分離開麥莎和那個男孩，因為十一點整剛好有一班火車進站，這樣至少他還能混在七、八個人當中溜出去。

　　他故意緊跟著幾個人走著，這樣也能夠分散一點注意力，然後繞道走路，先看一看四周，再往右轉。他看到一輛警用拖車正在拖一輛雪佛蘭車。

　　他笑了一下，就走向市中心區，心裏盤算著明天的計劃。他在寒風中走過十五條街，亂冷的，剛才吻麥莎時撩起的慾念也沖淡了些。他可以感覺得到，她也是同樣地需要他。

　　他本來可以和她做愛的，都是那個男孩礙事。即使他蒙著眼罩，但是他還是擔心他能夠看得到。要是那男孩真看到了……

　　雪越下越小了，不過天空仍然很黑。他皺皺眉，明天領錢的時候，最好視線清朗，這樣才好辦事。

　　他先打了電話到皮瑞家，他本來打算如果他們不在，就要直接撥給派史提。但是這這樣做實在太冒險了。

　　他的運氣好。鈴才響了一下，皮瑞太太就接了電話。他聽得出來她非常緊張，也許派史提已經告訴他們尼爾和麥莎失蹤的事。他壓低了嗓門，低沉地說話，只有在她聽不懂他的名字的時候，他才生氣地提高聲調。他真是太愚蠢，太不小心了！差點就露出了馬腳，所幸她的情緒太緊張，還沒有注意到。

　　他輕輕地放下電話笑了。要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接聽伊克遜車站的電話也沒關係，因為早上他打電話給派史提的時候，會叫他到下一個站去聽電話，這樣他們就沒有時間追蹤了。

　　他興高采烈地走出電話亭。一個女孩站在一家服裝店門口，儘管天氣寒冷，她還是穿著迷你裙。一雙白鞋子和一件白外套，他覺得她相當動人。她對他微笑，她留著長頭髮，垂著一些捲曲的劉海，看來很年輕，頂多不過十八、九歲，他知道她是喜歡他的，她的眼睛朝他猛笑，他走了過去。

　　但是他忽然停住腳步。不用說她是一個妓女，雖然她很喜歡他，但是要是警察正在一旁監視，逮捕了他們兩個怎麼辦？他害怕地四處張望，他不能容許讓一件小小的錯誤壞了他的全盤大事。

　　他走過那個女孩，朝她笑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比迪莫旅館走去。

　　那個勢利的櫃台辦事員又輕蔑地把鑰匙給了他。他晚飯沒吃，肚子餓了，利用旅館服務電話點了兩、三瓶啤洒，在這種時候，他經常想喝啤酒。也許這是一種習慣吧。

　　房間裏十分陰冷，他泡進澡缸裏，然後找出他為這趟旅行買的睡衣，仔細地檢查一下，還好沒髒。

　　他給服務生一筆不少的小費。電影裏的人都是這樣。他三口兩口就把第一瓶啤酒吞完，喝第二瓶的時候，他就配著漢堡吃。他邊喝第三瓶邊看午夜的新聞。有更多關於湯羅納的新聞。「湯羅納的最後一線生機已經斷了，他鐵定要在原定時間正法……」但是卻沒有任何尼爾或麥莎的消息。他最害怕事情傳揚出去，因為這樣就會有人整理出一些頭緒來了。

　　上個月的那兩個女孩實在是一個錯誤，但是他實在是情不自禁。他現在不敢再到處亂走，太危險了。但是他一在公民無線電上接聽到她們的聲音，就忍不住要去找她們。

　　一想到那些女孩，他的心中就是一陣激動。他不安地關掉無線電。他不應該打開來的……這可能會刺激他。

　　他必須聽！

　　他從外套口袋裏撈出一個昂貴的迷你錄音機和隨身攜帶的卡式錄音帶。他拿了一捲，放進錄音機裏，爬上床，關上燈。他縮進被單裏，享受著這些乾淨舒服的被子和毛毯。他和麥莎可以一起住在很多的旅館裏。

　　他把小耳機塞到右耳裏，小心地按下錄音機。好幾分鐘卻只有汽車引擎的聲音，然後有微弱的煞車聲，門開了，再來是他自己友善幫忙的聲音。

　　他讓錄音帶一直轉到最精采的部份，並且反覆再三地聽了很多遍，最後他聽夠了，關掉錄音機，拉掉耳機，然後沉沉地入睡，耳邊仍迴盪著琴恩啜泣似的尖叫聲，「不要……拜託不要……」

22

　　瓦格夫婦兩個人談到半夜，雖然瓦格一直安慰著他太太，但是瓦格太太仍然十分沮喪，高興不起來。

　　「如果我們沒有花四百塊錢把車子大修一頓，我倒還心甘情願些。四百塊錢不是小數目呢！那個人就是要偷，為什麼不早一個禮拜動手？偏偏要在我們花了錢以後！現在叫我怎麼去皮瑞家做事呢？我連差事都會丟的！」

　　「寶貝，你的差事不會丟。趕明兒我向朋友周轉個幾百塊，再替你買一輛舊車回來。」

　　「哦，你是說真的嗎？」瓦格太太很了解她丈夫最不喜歡向別人開口借錢，但是如果他只開這一次口的話……

　　燈光太暗了，瓦格看不見妻子臉上的表情，不過他依稀地感覺到她寬心了些。「寶貝，」他向她保證，「將來有一天我們回想起這種窮困的時候，一定會覺得很齷齪。我相信我們沒多久就能熬出頭的。」

　　「但願如此，」瓦格太太說。她忽然感到非常疲累，眼皮直往下垂。

　　他們正要入睡的時候，電話鈴猛然響起，使得他們兩個嚇了一大跳，瓦格匆忙地扭開床頭燈，抓起電話筒，瓦格太太也在旁邊專心地看著。

　　「喂。對，我是瓦格。今天晚上。對。哦，那好極了！在哪裏？我可以到哪裏去領？你開玩笑。不會吧！好……三十六街和十二街交口。我知道了。對。謝謝。」他掛上電話。

　　「車子，」瓦格太太叫道。「車子找到了！」

　　「對，在紐約市。違規停在市中心，警察把車子拖走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可以去領，警察說也許是哪個無聊份子開去兜風了。」

　　「哦，這簡直太好了！」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瓦格瞇瞇眼睛，嘴唇扭曲著。「寶貝，你相信嗎？……我們還得交十五塊的停車費和六十塊的拖車費。」

　　瓦格太太張大了嘴。「我第一週的薪水泡湯了！」他們兩人無奈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瓦格搭六點十五的火車到紐約，八點五十五分就把車子開回來。瓦格太太正準備出發，剛好讓她開去上班。

　　皮瑞家的門口停了一輛賓士轎車。上星期她來應徵的時候，發現對街的房子前面就停了一輛這樣的車子。皮瑞家一定有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車子開過那輛賓士車，找了個適當的位置停下來。下車前，她又東摸西摸了一下，感覺上有些緊張，一方面是因為剛找到車，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第一天開始上班。只要打起精神來就好了，她想。老天保佑。車子終於回來了，她不自覺地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有一根手指似乎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她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在椅墊和椅背中間塞了一樣閃亮的物體。

　　竟然是一枚戒指。她拿起來欣賞著。真美──一個古典的金鑲座上嵌著一顆粉白的月石。一定是偷車的人掉的。

　　小偷不來找是他們的事，活該！這枚戒指現在是她的了，正好補償他們付的七十五塊錢停車費和拖車費。她脫下手套，戴上戒指，大小正好。

　　這是一個好預兆。瓦格看到了，不知道會高興得怎麼樣。瓦格太太頓時信心大增，打開車門，輕快地走向皮瑞家的後門。

23

　　伊克遜車站外的電話在準八點的時候響了。派史提嘴唇乾燥，喉嚨攣縮，他接起了電話，「喂？」

　　「派史提嗎？」聲音很模糊、很低沉，他必須很努力地聽才聽得到。

　　「是的。」

　　「十分鐘後你到廿一號出口的加油站去，我打電話到那裏的公用電話亭給你。」

　　電話掛了。

　　「等等……等等……」話筒裏只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

　　他沮爽地望向下一個加油站那邊。泰勒帶了一個人手，站在不遠處。派史提知道他正在看他。他搖搖頭，急忙衝到自己的車上，立刻發動，加足馬力衝上路，在倒車的時候，他瞄了一眼，看到泰勒也跳上車。

　　一路上很滑，車子開得很慢，派史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沒有辦法在十分鐘內趕到的，他拚命扭轉方向盤，往路右肩駛過去。

　　那個人的聲音太小，他幾乎聽不見。聯邦調查局是無法追查出什麼來的。

　　這回他必須使「狐狸」多講幾句話，儘量拖延時間。也許他也認得那個聲音。他伸手摸摸口袋裏的紙筆，這是準備用來抄寫「狐狸」說的話的。他可以從後視鏡中看到後面有一輛綠車，是泰勒的車。

　　派史提到下一個加油站的時候，正好是八點十一分，公用電話響個不停，他三步兩步衝上前，抓住話筒。

　　「派史提嗎？」

　　這回對方的聲音變得更小，他必須塞住另一個耳朵，擋住外面車輛的聲音。「是的。」

　　「我要八萬兩千元，用十元、二十元和五十元的面額。不准用新鈔。明天清晨兩點，你到第五十五街西南角的電話亭去。開你自己的車。一個人來。你會接到在哪裏放錢的指示。」

　　「八萬兩千元……」派史提重複對方的指示。要注意聽聲音，他慌亂地想著，注意音調，要記起來。「快點寫，派史提。」

　　「我盡快寫。我會帶錢去的，但是我怎麼知道我的兒子和麥莎還活著？我怎麼知道他們在你的手中？我需要證據。」

　　「證據？什麼樣的證據？」低語聲顯得有些憤怒。

　　「錄音帶……卡式帶……只要聽到他們的聲音就可以。」

　　「卡式帶！」

　　那個不清楚的聲音是笑聲嗎？打電話的人正在笑嗎？「一定要有證據，」派史提堅持道。哦老天，他祈禱著，別讓這個要求變成錯誤。

　　「派史提，我會給你卡式帶的。」對方的電話猛然掛斷。

　　「等等！」派史提大叫。「等等！」

　　一片寂靜。他緩緩地掛上電話。

　　他如約地開車到皮瑞家，等候泰勒。他不安地下了車，站在庭院裏，刺骨的寒風使得他毛骨悚然。哦老天，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場夢魘是真的嗎？

　　泰勒也停了車，跟了過來，「他說什麼？」

　　派史提撈出本子，把指示念了出來。感覺更不真實了。

　　「聲音怎麼樣？」泰勒問。

　　「我想是用裝的，很低沉。我想就是你能錄下第二通電話，也可能沒有辦法辨認出來。」他茫然地望向對街。

　　「他答應要給我卡式帶，這表示他們還活著。」

　　「這點我倒是很確定。」泰勒沒有把心中的隱憂說出來，在派史提送贖款前，他是不可能收到卡式帶的。如果歹徒是用郵寄的，現在就是用限時專送也來不及，如果請人送來，又太容易暴露身分。

　　歹徒不希望綁架的事公開，這樣他更不可能會把卡式帶送去給報社或廣播台了。「你有沒有這麼多錢？」他問派史提。「今天能湊得出八萬兩千元嗎？」

　　「我自己連五毛錢都籌不出，」派史提說，「我的錢全部軋在雜誌上，我投資得太多，這也可以算及一種抵押。但是還好尼爾的母親有那麼多錢。」

　　「尼爾的母親？」

　　「她去世前不久，剛從祖母那裏繼承了七萬五千元，我把錢存在紐約的一家銀行裏，做為尼爾日後的教育基金，加上利息的話，大概剛好是八萬兩千元多一點。」

　　「八萬兩千元多一點？派先生，有多少人知道這筆錢的事？」

　　「我不清楚，我想只有我的律師和會計知道。這件事不會有人到處亂說的。」

　　「麥莎知道嗎？」

　　「好像沒有對她提起過。」

　　「但是也有可能你告訴過她？」

　　「我想沒有。」

　　泰勒走上門梯，「派先生，」他深思地說，「你必須仔細回想到底有誰知道這筆錢的事。這條線索和皮瑞太太對歹徒聲音的指認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們按了門鈴後，皮瑞馬上來開門。他把手指擱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小聲一點，他的臉色很緊張，肩膀微微下垂。「醫生剛走，他給她打了一針鎮定劑，他說她的冠狀動脈很可能再出事，但是她又拒絕到醫院裏去。」

　　「很抱歜，皮瑞先生。但是我們必須請她聽聽早上第一通電話的談話錄音。」

　　「不行！現在不行！這會讓她送命！會讓她送命的！」他緊握住拳頭，「史提，很抱歉……歹徒怎麼說？」

　　派史提勉強地說了一遍。他還是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在一旁觀察著一場悲劇發生，而自己卻沒有權利參與。

　　大家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皮瑞緩慢地說，「琳達拒絕去醫院，是因為她知道你們要她聽錄音帶。醫生給她注射一針強烈的鎮定劑。等她睡醒了以後……你們再把錄音帶帶來好嗎？她沒有辦法下床。」

　　「當然可以，」泰勒說。

　　廚房外面的門鈴響了。「後面好像有人，」皮瑞說，「在這種時候，誰會……哦老天，是新來的管家，我把她的事全給忘了。」

　　「她要在這裏待多久？」泰勒問。

　　「四個小時。」

　　「不好。她也許會聽到些什麼，你就告訴她我是醫生好了。等我們走了以後，就叫她回家。告訴她過一、兩天你再打電話給她。對了，她是從哪兒來的？」

　　「卡利市。」

　　「她以前來過這裏？」

　　「上禮拜來過。」

　　「我們也許要查查她。」

　　「好。」皮瑞迅速地走到後面，帶瓦格太太出來。泰勒端詳著眼前這位和藹可親的女人。

　　「瓦格太太已經知道我的妻子病了，」皮瑞說，「瓦格太太，這是我的鄰居，派先生，還有這位是……呃……泰勒醫生。」

　　「你們好！」她的聲音中略帶羞澀。「哦，派先生，那輛賓士車是你的嗎？」

　　「是的。」

　　「那我看到的一定是你的兒子了。他真可愛。上星期我來的時候，他在門前玩，是他指點我皮瑞先生的家的，他真有禮貌。你一定很以他為榮。」瓦格太太脫下手套，伸出手來。

　　「我……很以尼爾為榮。」派史提忽然轉過身去，握住前門的門把，眼角的淚光隱隱刺痛著。「哦，老天，拜託……」

　　泰勒走向前和瓦格太太握了握手，還儘量小心地別碰到她手上的那枚戒指。戴這種戒指做家事實在有些特別，他想。他改變了話題，「我認為瓦格太太來幫忙是很好的，」他說。「你知道你太太很希望家裏乾乾淨淨的。我們就照原定計劃進行，今天就展開工作。」

　　「哦……好……很好。」皮瑞明白他話中的含義，知道泰勒今天要調查瓦格太太。他真認為尼爾的失蹤會和這個女人有牽連嗎？

　　瓦格太太迷惑地看著派史提開門。也許他覺得她不該和他握手吧。也許她應該抱歉。她應該記得自己只不過是個管家而已，她替泰勒開著門，等他們走了以後，她尷尬地關上門，她的月石戒指不注意地撩了門把一下，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24

　　他不希望自己是個愛哭的孩子。他一直克制著自己，但是氣喘發作的時候，他卻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哽住了，鼻水也流個不停，大顆大顆的眼淚就這樣滾了下來。他在學校裏常常哭，他知道同學都認為他是個小娃娃，就連老師心裏也許也這樣想著。

　　他的心中經常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憂鬱，是從媽咪受傷上天堂的那天開始的。他正在玩火車，但是從此以後他再也沒碰過那些火車。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尼爾的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他的嘴巴塞著布又不能吸氣。他的胸部隱隱作痛，他越努力吸氣，破布就越吸進口中，破布的感覺又粗又難過。他想說，「我不能呼吸，」但是破布在嘴裏，說不出話來，他只有哭了……

　　「尼爾，乖，別這樣，」麥莎的聲音聽起來又好笑又低沉，好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一樣。她的臉緊貼著他，隔了一層布，他仍然感覺到她說話的時候臉部在動。她的嘴一定也被塞住了。

　　他們到底在哪裏？這裏很冷，味道很糟。他的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一條毯子吧，他想。他的眼罩壓得好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那個人等他一開門，就把他推倒，他把他們綁起來，先把麥莎帶走，然後把他扔進一個袋子裏。有一次，他在同學山迪家玩捉迷藏遊戲，他曾經躲在車房裏的一個大袋子中。感覺就和那次一樣。那個男人把他裝進去以後，他就什麼也不記得了，直到麥莎把他拉出來為止，他才恢復記憶。媽咪倒地的時候，他的腦袋裏也是這樣一片空白。

　　他不願想過去的事。麥莎說，「尼爾，慢慢地呼吸，不要哭，尼爾，你是勇敢的好孩子。」

　　也許她也認為他是個愛哭的小娃娃。今天晚上她來他家的時候，他就在哭。那是因為前不久他沒吃魯特太太給他的點心，魯特太太就說，「看來我們去佛羅里達州的時候真得把你一起帶走，一定要想個辦法把你養得胖嘟嘟的才行。」

　　看，這就對了。就像山迪說的，爹地要娶麥莎，沒有人會要一個生病的孩子，他們一定會叫魯特夫婦把他帶走的。

　　所以那時候他才哭的。

　　不過他現在病了，麥莎似乎沒有生氣。她用那種好笑的聲音說，「吸……呼……慢慢來，用鼻子……」他試著聽話，吸……呼……「尼爾，你真勇敢，想想當你告訴你同學的時候，應該是多麼得意啊。」

　　有時候山迪會問他媽咪受傷那天的事。山迪說，「如果有人要傷害我媽媽的話，我就會制止他們。」

　　也許當初他是應該去制止那個人的，他一直想和爹地談道件事，但一直沒辦法談成。爹地老是叫他忘掉以前的事。

　　但是有時他還是會想到。

　　吸……呼……麥莎的頭髮落在他的面頰上。她似乎並不在意他緊靠著她。那個男人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到這裏來呢？他知道他是誰。兩個星期前，魯特先生曾經帶他去那個男人工作的地方，他是見過他的。

　　從那天以後，他就經常作惡夢，他正要告訴爹地這件事時，魯特太太剛好走進來，他覺得很愚蠢，就沒有再提了。魯特太太老是問他一些無聊的問題：「你刷牙沒有？吃午飯的時候有沒有戴圍巾？你覺得好嗎？睡得好嗎？午飯全吃了沒有？腳有沒有弄濕？衣服掛起來了沒有？」但是她很少等他回答，就自己伸手去拿他的午餐盒或是叫他張開嘴直接看一看他的喉嚨。

　　媽咪活著的時候情況就不同了。魯特太太一個星期只來一天打掃。媽咪上天堂以後，她和魯特先生才搬到樓上，一切的事情就不一樣了。

　　一想到道些事，他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他現在實在是很害怕，但是比起媽咪倒地的那時候而他又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個男人……

　　他的呼吸加快起來，幾乎要窒息了。「尼爾，」麥莎靠著他的臉。「想想我們出去以後的事。你爸爸看到我們，會多高興啊。你知道，我很想和你去溜冰，上次我和你爸爸去紐約的時候，真可惜你沒來。我們溜完冰後，再帶你去動物園玩……」

　　麥莎的口氣就像真心的一樣。那天他本來打算去的，但是山迪卻說也許麥莎並不真的希望他去，她只是希望討好他父親而已。

　　「你爸爸告訴我說明年秋天要帶你去普林斯頓看足球賽，」她說。「以前我讀大學的時候每一年都要去看，常常學校一堆人去度週末，足球季的時候玩得更厲害……」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好笑，就像是怒吠的低語聲一樣，尼爾想。

　　「很多人都一家子去看足球賽的。你爸爸很引你為榮，你知不知道？他說你每一次打針的時候都很勇敢，從來就不哭或是抱怨，真是個好孩子。」

　　說話實在是很費力，她嚥了口口水。

　　「尼爾，我每次害怕或生病的時候，就會計劃一些美好的事情。去年我到黎巴嫩去──那地方離這裏大概有五千哩遠──我在寫一篇關於戰爭的報導，我待的地方比這裏還糟，有一天晚上我生病，發燒感冒，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全身發酸發疼，就跟現在被綁的感覺一樣地不好受。我就開始計劃自己回家以後要做些什麼事，我想起一幅我一直很想買的畫，畫上是泊著許多帆船的港口，我心裏一直想著，只要我一回家，就立刻把那幅畫買下來。我真這樣做了。」

　　她的聲音變得更為低沉，他必須很仔細的聽才聽得清楚。

　　「我想我們也該替你計劃計劃。你知道魯特夫婦就要搬到佛羅里達州去了。」

　　尼爾的胸口作痛。

　　「慢慢來，尼爾！記得，吸……呼……慢點，你爸爸帶我去參觀你家的時候，我從魯特夫婦的房間望出去，你知道窗外的風景就像我的畫一樣，可以看到船隻和港口。如果我是你的話，等魯特夫婦一搬走，我就會把那個房間佔為己有，我會在裏面放一些書箱書架和書桌。那一塊凹進去的角落剛好放你的火車。你爸爸說你很喜歡玩火車，我小的時候也有，我的火車是我爸爸小的時候玩的，年代很久了呢，我想把它送給你。」

　　等魯特夫婦一搬走……等魯特夫婦一搬走……麥莎並沒有希望他和他們一起去。麥莎認為他可以睡在魯特夫婦的房間裏。

　　「我現在很害怕，很不舒服，真希望早點離開，但是我很高興你在我的身邊。我會告訴你爸爸說你很勇敢很聽話，慢慢地呼吸就不會窒息。」

　　現在尼爾胸中的一塊大石頭似乎減輕了一些壓力，麥莎的話在他耳邊徘迴著，忽然之間，尼爾覺得很想睡，雖然他的雙手被綁住了，但是他還能移動手指，抓住了麥莎的衣袖，緊緊握著那件軟軟的毛衣，他昏沉地入睡了。

　　濃重短促的呼吸漸漸地規則起來，麥莎聽得到尼爾的鼻音，也感覺到他胸部的起伏。房間裏真凍，尼爾已經感冒了。但是至少他們兩個還靠在一起，藉彼此的體溫溫暖著。

　　現在幾點了？他們到這裏的時候是七點半多。那個人……狐狸……和他們待了幾個小時。他走了多久？一定是過午夜了。今天是星期二。狐狸說他們星期三就可以走了。派史提在短短的一天中到哪裏去籌八萬兩千元？他為什麼要的數字這麼奇怪？他會和她的父母聯絡嗎？不可能，她的父母現在都在伊朗。等尼爾醒來以後，她要把她父母的事告訴他，還有說她父親是個工程師。

　　她想到狐狸曾經說過星期三早上他要帶她走，並且留下字條告訴他們去哪裏找尼爾，她埋智地分析這句話。她必須虛與委蛇，和他做一番表面功夫。只要尼爾一安全，只有她和狐狸在機場的時候，她就要不計一切後果，拚命叫喊。她必須冒這個險。

　　老天，他幹嘛要綁架他們？他注視尼爾的眼神有些怪異，就好像他恨他……他怕他一樣。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之所以不願意拿掉尼爾的眼罩，是因為他怕尼爾會認出他來嗎？也許他是本地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怎麼會留尼爾這個活口？他推門進來時，尼爾已經看到他了。尼爾直睽著他看。如果尼爾再看他一眼，也許他就能認出來。她確定這種想法沒錯。他一定也了解這一點。他是不是準備拿到錢後，就殺尼爾滅口呢？

　　是的，沒錯！

　　就算他帶她離開這裏，但是要救尼爾也太遲了。

　　一陣害怕與憤怒的感情油然而生，她不自覺地緊靠著尼爾。

　　明天。星期三。

　　湯羅納的母親在此時此刻的感受一定也是如此，憤怒、害怕、無助，直覺地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尼爾是史提的兒子，史提現在一定是十分慌亂，他和湯太太一定為自己孩子的生死而焦心如焚。

　　她不會怪湯太太罵她，換了誰，都不會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是作奸犯科的人，可是湯太太並不明白，救她兒子唯一的辦法，就是訴諸輿論界，靠大家的力量阻止。

　　麥莎覺得自己真的是在幫忙。哦，史提，她默默地吶喊著，現在你了解了嗎？你明白死刑是多麼殘忍的嗎？

　　她試著用手腕去磨牆。空心磚又粗又不平，但是繩子綁得很緊，搓來搓去也是徒勞無功。

　　等狐狸回來的時候，她要告訴他說要上洗手間，他就必須給她鬆綁，也許到時候能……

　　那些相片。他一定殺了那些女人。只有瘋子才能做出這種事，拍出這種照片來。

　　他也拍過她的照片。

　　炸彈。要是有人不小心闖入這個房間怎麼辦？要是炸彈爆了，除了她和尼爾，還會有多少人遭殃？炸彈的威力有多大？

　　她只能反覆再三地默禱著，「拜託，讓史提及時找到我們，拜託，要讓他的兒子活得好好的。」湯羅納的母親也一定是在祈禱著：「饒了我的兒子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手腳疼痛的感覺已經變成麻木了。尼爾竟然能夠睡著。他有時候呻吟，有時候喘氣，睡得並沒有很好。

　　一定快天亮了。火車來往得越來越頻繁。車站什麼時候開門？五點嗎？這麼說一定已經五點了。到八點的時候，車站裏會擠滿了人。要是那時候炸彈爆了怎麼辦？

　　尼爾不安地動著，嘴裏不知在說些什麼，麥莎聽不清楚，他正在逐漸清醒。

　　尼爾試著睜開眼睛，但是沒辦法，他必須上洗手間，手腳好痛，呼吸很困難，然後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目前的處境，他想起自己連問也不問明白就去開門。他為什麼這麼愚蠢？

　　他想起來了。

　　他感覺到胸口有沉重的壓力感，他感覺到麥莎的呼吸。遠處還有火車的聲音。

　　火車的聲音。

　　媽咪。他跑下樓梯。

　　那個人傷害了媽眯，轉過身面對他。

　　然後那個人冒著汗害怕地曾下身看媽咪。

　　不。

　　昨天晚上那個人推開門，站著看他，以前就是這樣的。

　　他朝他走來。他讓媽咪倒在地上，然後走向他。他伸出手，低頭俯視他。

　　就在那時，門鈴響了，前門有人。

　　那個人慌忙逃跑，尼爾親眼看他逃跑的。

　　所以從那天以後他就開始做惡夢。因為他忘掉了最可怕的那一部份……他忘掉了那個人曾經走向他，兩手伸得長長的想要害他。

　　那個人……

　　那個人和魯特先生談過話。

　　昨天晚上推開了門，站在他的前面。

　　「麥莎，」尼爾在喘氣聲中，拚命地擠出一句話。

　　「什麼事，尼爾？」

　　「麥莎，那個人，那個把我們綁起來的大壞蛋……」

　　「別害怕，尼爾，我會照顧你的。」

　　「麥莎，那個壞蛋就是殺死我媽咪的人。」

25

　　房間！拉莉必須到她的房間去看一看，她才不管裏面冷不冷，夾在衣服裏的報紙能夠讓她保暖。她真想念她的房間。她和蘿絲以及那堆人住的那家廉價旅館已經太擁擠了。

　　拉莉年輕的時候，常愛幻想自己是一個電影明星，走出大中央車站時，便有一堆記者和攝影師湧上來。

　　有時候是幻想自己穿著白色狐狸大衣走出片場，或是她穿著絲衣，身後的祕書替她提著首飾和化粧箱。

　　不過教書教久了，夢想也淡了，整天過著恐怖、單調、寂寞的日子。但是當她到達紐約的大中央車站時，往日的幻想又再度重現，生活就變得有趣多了。

　　後來她有了那個房間的鑰匙，晚上可以在她的車站裏，聽著轟隆轟隆的火車聲，一切簡直完美極了。

　　星期二早上八點半，她手提著購物袋，朝佛南山軌道走去，八點五十有一班車，她打算混進人群裏，乘機溜到她的房間去。半路上她在比迪莫旅館外面的小店裏吃早飯，她點了咖啡和多福圈。

　　那個在她前面要把食物帶走的人看來很面熟。對了，這個人昨天晚上帶了一個穿灰外套的女人走到佛南山的月台，還壞了她的計劃！她心裏嘟囔著，聽到他說兩份咖啡、蛋捲和牛奶。她生氣地看著他付了賬單離開，不曉得他是不是這附近的工人，不過感覺上不是。

　　吃完早飯後，她故意在車站閒蕩，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免得警衛會對她異常的行為起疑。最後她逛到佛南山鐵道附近，旅客正在上車。來往的人都很匆忙，拉莉很高興，緊跟著他們走下月台，最後一節車廂向右轉。沒一會兒，她就溜出大家的視線外了。

　　然後她看到了他。那個剛才買咖啡蛋捲和牛奶的男人。那個昨天晚上來過這裏的男人。他背對著她。他走得很快，一下就在車站最深的地區消失。

　　那裏只有一個地方。

　　她的房間。

　　他發現了！所以昨天晚上他才會到這邊的月台來，他不是等火車，而是帶著那個女人到她的房間去了。

　　他帶了兩份咖啡、牛奶和四個蛋捲，那麼那女孩一定還在裏面。

　　難過失望的眼淚湧了上來。他們佔用了她的房間！不過她這一把年紀可不是白活的，沒關係，她有辦法可以打發他們走！她在一旁監視，等他一出去，她可以進去警告那個女孩說警察知道他們藏匿的地方，馬上就要來逮捕他們了。這一定會把她嚇得魂都飛上了天。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兇惡，不過那女孩倒是不像混混。天曉得他們在那裏做什麼，也許覺得那裏好玩吧。不過等她去警告那女孩後，也許就可以把他們嚇走了。

　　拉莉想到能夠玩弄那兩個闖入者，就不禁感到得意，她轉過身，走到樓上的候車室。她想像著那女孩現在躺在便床上，等著她的男朋友買早點回來。「小姐，別躺得那麼舒服，」她想，「你馬上就會有伴了。」

26

　　派史提、泰勒、魯特夫婦和一個探員坐在飯廳裏。魯特太太剛端了一壺咖啡和剛烤的鬆餅出來。派史提一點胃口也沒有，他用雙手托著下巴，想起昨天晚上尼爾還對他說，「你老是叫我別把手肘擱在桌上，但是，爹地，你每一次坐的時候都是這樣。」

　　他甩開這種思緒，別想了，別想了，該想的是現在該做些什麼。他打量著魯特，顯然昨天晚上他又大喝一頓，眼睛裏都是血絲，兩隻手也在發抖。

　　他們剛聽到第一次電話的錄音帶，一字不漏，聲音很朦朧不清，根本聽不出所以然來。泰勒反覆放了三遍才關掉。「好了，到此為止。等皮瑞先生打電話來，我們就把錄音帶帶過去，讓皮瑞太太聽。現在，我們必須把幾件很重要的事情說清楚。」

　　他看了一下手上的單子，「第一，我派一個探員全天守在這裏，直到事情平靜為止。我想歹徒很狡猾，一定不敢再打電話到這裏或皮瑞家，不過，有備無患……

　　「派史提先生要去紐約提錢，所以電話響了以後，魯特太太，你要立刻接起來，我們的探員會同時接聽，並且錄音。不過要是歹徒打電話來的話，你千萬不能驚慌，儘可能地拖延時間。你辦得到嗎？」

　　「我試試看，」魯特太太顫抖地說。

　　「尼爾的學校怎麼樣？你打電話向學校請病假了嗎？」

　　「我請了。八點半打的電話。」

　　「好，」泰勒轉向派史提，「你和辦公室聯絡過了嗎？」

　　「聯絡了。老闆曾建議我帶尼爾去休幾天假，我就留下話說我度假去了。」

　　泰勒轉向魯特。「魯特先生，今天晚上我希望你不要出去，可以嗎？」

　　魯特太太苛刻地笑了，「只有他酒館裏的酒肉朋友會反對，」她說。

　　「沒事了，謝謝你們兩個，」泰勒說話的口氣就是請他們離開。他們站起來，走進對房，廚房門半關著。

　　泰勒靠過去，把門「砰」的一聲關緊。他挑起一根眉毛說，「我想魯特夫婦對這家裏的事知道得不少，」他對派史提說。

　　派史提聳聳肩，「這是實話。不過魯特退休後，他們兩個純粹是為了幫忙才留下來，他們一直很想去佛羅里達州的。」

　　「你說他們來這裏工作兩年了？」

　　「不止。魯特太太在尼爾出生前，每一個星期就有一天來家裏打掃房子。我們以前的家離這裏只有六條街遠。他們一直在存錢，準備以後養老用。妮娜過世前不久，我們搬來這裏，我必須找人照顧尼爾，所以我建議他們搬到三樓的大房間裏，這樣他們省錢，我也省事。」

　　「結果怎麼？」

　　「很好。他們很喜歡尼爾，她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幾乎到了太小心的地步。她整天都耗在尼爾身上，但是魯特卻沒什麼事做，所以他喝酒喝得很厲害。老實說，我倒是很高興他們要搬走。」

　　「他們為什麼不早搬呢？」泰勒直截了當地問。「是錢不夠嗎？」

　　「我想不是。魯特太太很希望我再娶，讓尼爾有個媽媽照顧他。魯特太太是個大好人。」

　　「你和麥莎有談到嫁娶嗎？」

　　派史提曖昧地笑了，「我很希望有。」他不安地站起來走到窗口。又開始無聲無息地飄雪了。他覺得命運就像窗外的雪花一樣，任意飄落，落在街上、草上，融化或結凍，天知道會怎麼樣。

　　他的頭有點暈，腦袋不太管用了。他極力地把思緒拉回現實，他不能這樣呆呆地什麼也不做。他必須做一些事。

　　「我去拿存摺，然後到紐約去，」他告訴泰勒。

　　「等等，派先生。我們還有幾件事要討論。」

　　派史提等他說下去。

　　「如果你沒有得到你兒子和麥莎還活著的證據，你會怎麼辦？」

　　「他答應要給我的……」

　　「他可能沒有辦法給你。問題是，如果沒有證據，你仍然準備付款嗎？」

　　派史提考慮了一會兒。「嗯。我不能冒險。也許他把卡式帶留在哪兒，讓我們自己去找，我怕要是我不給錢的話，他……」

　　「好吧。我們待會兒再說。如果明天凌晨兩點，你去五十九街的電話亭前，還沒有拿到錄音帶，你就儘量拖延時間。

　　「再來，你要給他真的現款嗎？我們可以提供偽鈔，這樣我們才好追查。」

　　「我不願意冒任何危險。錢是留著給尼爾當教育費的。要是他出了什麼事……」

　　「好吧。那你先去銀行領一張支票，再到聯邦銀行領錢，我們的人會把贖金都拍下照來，這樣至少我們會有一個線索。」

　　派史提打斷他的話。「我不希望錢有記號。」

　　「我不是說做記號，我們是用拍照，這樣就不會讓歹徒發現。不過這樣相當費時，八萬兩千元，面額又是十元、二十元和五十元，可要照很久的。」

　　「我知道。」

　　「派先生，我有幾件事要徵求你的同意。第一，我們要在你的車裏裝上攝影機，也許能藉此發現一些線索。我們或許能找到他的照片或是他的車牌號碼，同時我們想在你的車裏裝上呼叫器，在一定的距離內我們就能跟蹤，最後一件，這全得由你決定，我們希望在錢箱裏裝一個電子追蹤器。」

　　「要是歹徒發現了怎麼辦？」

　　「要是你不這樣做，而歹徒食言了呢？你付了錢，卻沒辦法挽回你的兒子和麥莎，那你怎麼辦？相信我，派先生，我們也很希望他們能夠平安返家。不過這一切的措施，都需要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要是被綁架的是你的兒子和你的……妻子呢？」

　　「派先生，我們的對手不是講道理的君子。不是你付了錢，就一定保證他們能回來的。也許歹徒會釋放他們，但是只是也許而已。也許他把他們扔到哪裏，不管他們的死活。如果我們裝了追蹤器，那至少可以幫我們縮小搜尋的範圍。」

　　派史提無助地聳聳肩。「你們看著辦吧。我開魯特的車去紐約。」

　　「不，我建議你開你自己的車去，照常停在車站附近。很可能你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我們會派人在不遠處跟蹤。把汽車鑰匙放在地上。我們會把車開走，裝好儀器後，再開回原處。等你回來的時候就可以開走了。現在我們再研究一下……」

　　派史提搭十點四十分的火車去大中央車站。火車誤點十分鐘，到站是十點五十。他的手上提了一個大的空手提箱。

　　一陣沮喪和悲哀的情緒湧上心頭。儘管大雪紛飛，但是紐約的街頭還是人來人往，和經常一樣地熱鬧，看人家腳步輕快的樣子，他的心裏更往下沉。昨天早上他和麥莎就站在幾條街外的路上吻別，他輕輕地捧起了她的臉，但是她毫無反應，就像妮娜去世的那天和他吻別時，他也沒有反應一樣。

　　他到了銀行。銀行的出納員聽說他要提出八萬二千元，使戶頭只剩下兩百元時，皺皺眉頭，他走進去和年長的副經理商量，副經理馬上走過來。

　　「派先生，」他問。「你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我只希望把錢領出來。」

　　「你必須填一些表格，領這麼一大筆錢時需要有這一道手續。我希望你對我們的銀行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派史提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緒，使語氣平靜下來。「沒有。」

　　「好，」副經理的聲音變得很職業化。「你可以到我的桌子旁邊填表格，請跟我來。」

　　派史提機械化地填著表格，等他填完以後，出納員拿了支票過來。

　　副經理馬上簽了名，遞給他，站了起來，沉思地說，「派先生，恕我直言，請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也許我們幫得上忙？」

　　派史提站了起來，「沒有，沒有，謝謝你。」他覺得自己的口氣太過緊張了。

　　「希望沒有。我們一直把你當成很重要的客戶，希望我們能交個朋友。如果我們有什麼能夠效勞的地方，但說無妨！」他伸出手來。

　　派史提和他握了握手，「謝謝你，但是我向你保證，真的沒有什麼事。」

　　他提著手提箱走出去，招了部計程車到聯邦銀行，探員把他帶到一個房間裏，裏面的人正忙著算錢拍照，他茫然地望著他們。

　　他帶了現款回大中央車站時，正好錯過三點零五分的那班車，下一班車要等一個小時後才有。他打電話回家。魯特太太接了電話。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沒有卡式帶的影子。等他到家的時候，泰勒也會回來。

　　這一個鐘頭叫他怎麼熬呢？他的頭開始發脹，腦裏痛苦地燃燒著，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蠔蚌酒吧。他可以到那裏吃一盤蠔肉喝一杯酒，他走過昨天晚上打回家的電話亭。那是夢魘的開始。家裏沒人接電話，他就知道事情不對。那是二十小時前的事，但是感覺上卻像一輩子那樣長久。

　　二十個小時。麥莎和尼爾在哪裏？他們有東西吃嗎？外面的天氣很冷。他們住的地方有暖氣設備嗎？他知道麥莎一定會盡力照顧尼爾的。想想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想想昨晚他打電話回家她接了，想想他們三個人共度一晚。在尼爾上床以後，他要對她說，「麥莎，嫁給我吧，不用再等了，我知道我們兩個是適合在一起的。」

　　她也許會拒絕他，他們對死刑的看法大為不同，她是可能拒絕他的。

　　湯羅納母親的心情也和他此刻的心情相同嗎？即使她兒子死了，她這後半輩子仍會活在痛苦之中。

　　要是麥莎和尼爾有什麼不幸，他也會終生痛苦的。

　　車站的人越來越多了。一些高級主管人員提早下班，免得等下擠車。而這時婦女購物完畢，也急著回家準備開始做晚飯。

　　派史提下了樓梯，到蠔蚌酒吧裏去。裏面沒什麼人，午飯時間早已過去，晚飯和雞尾酒時間又還早。他坐在櫃台邊點了菜，小心翼翼地把手提箱擱在腳邊。

　　上個月他和麥莎曾經在這裏吃過飯。那時候她很興奮，因為湯羅納的陳情案件已收到廣大的迴響，「我們可以把死刑變成無期徒刑，」她信心十足地說，她的神采飛揚，眼神中閃著關心之情。她是提到自己要出一趟門，以喚起更多的支持。

　　「我會想念你的，」他說。

　　「我也會。」

　　我愛你，麥莎。愛你，麥莎。愛你，麥莎。當時他說了嗎？

　　他吞了一大口馬丁尼。

　　他坐在蠔蚌酒吧裏，一盤熱騰騰的蠔蚌肉汁放在眼前，但是他動也沒動，到了三點五十五分，他付了賬單，走上樓梯，搭上往卡利市的火車。他沒有注意到車廂裏有一個人拿著報紙遮住臉。等他走過去以後，那個人才把報紙放低，一雙閃亮的眼睛緊釘著他和他沉重的手提箱看。

　　那個人也在卡利市下了車，不過他謹慎地躲在月台上，等派史捉走到停車場才離開。但是他不知道派史提開走的車子裏，右前車燈和後視鏡後，現在都隱藏了高功能的照相機。

27

　　琳達睡到一點。瓦格太太開車出去的聲音把她吵醒了。睜開眼睛前，她等著慣有的陣痛發作，但是這回沒有。晚上的時候情況就很糟，她很少向皮瑞透露實際的痛苦，但是他多少也猜得到，而且醫生也很關心她的病況。

　　但是她不能去醫院，去了醫院，他們老給她注射鎮定劑，她不能讓自己昏迷，她心裏清楚自己最近為什麼特別不好。是因為湯羅納的關係。他年紀這麼輕，而她的證言卻使他被判極刑。

　　「皮瑞太太，他把你擊倒……」

　　「是的，他往我們家的方向逃過來。」

　　「皮瑞太太，當時天很黑，你能確定是他嗎？」

　　「我很肯定，他撞到我以前遲疑了一會兒，而且廚房的燈是開著的。」

　　現在尼爾和麥莎又出事了。哦老天，讓我好好想一想。她咬咬嘴唇……一陣痛苦！不行，不行煩。這樣沒用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想！她含了一片硝化甘油，這樣可以暫時止痛。狐狸。他念這個名字的方式。想到什麼了嗎？好像她不久前才聽過道個聲音。

　　門開了一道縫，皮瑞探頭進來。「我沒事，親愛的。已經醒了。」

　　「你感覺如何？」他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還好。我睡了多久？」

　　「四個多小時。」

　　「剛才走的是誰的車？」

　　「瓦格太太。」

　　「哦，我都忘了。她做了些什麼？」

　　「她在廚房裏相當忙碌，還搬梯子清理上面的櫥櫃。」

　　「感謝老天。上面是髒得可以，只是我一直無法清理。對了，事情怎麼樣？派史提……和狐狸談過了嗎？」

　　皮瑞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所以他們只錄了幾句話。你準備聽錄音帶了嗎？」

　　「嗯。」

　　十五分鐘後，她靠坐在床上，手裏端普熱茶，泰勒走進她的房間。「皮瑞太太，很高興你道麼合作，我知道這樣很麻煩你。」

　　她揮揮手。「泰勒先生，別這麼說，浪費你們一個早上，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現在請放帶子吧。」

　　她非常仔細地聆聽著。

　　「聲音很低，幾乎不可能……」

　　泰勒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淡淡地說，「皮瑞太太，很謝謝你，我們要拿回去分析聲音的結構。這雖然不能當成證據，但是等我們逮捕歹徒以後，可以作為鑑定的證物。」他拿起錄音機。

　　「不……等等！」琳達制止著。

　　「你只有錄這一捲嗎？」

　　「我們有錄音帶和卡式帶。」

　　「你能不能把這捲卡式帶放在我這裏？」

　　「為什麼？」

　　「因為我認得那個說話的人，我知道我認得。我要試著回想這幾個禮拜的事情，也許能想到什麼也不一定。我希望能夠再聽一聽這捲帶子。」

　　「皮瑞太太，要是你能夠記得的話就好了……」泰勒覺察到皮瑞正狠狠地瞪他一眼，他沒說完就走出房間了，皮瑞也跟了出去。

　　下樓的時候，皮瑞問，「你今天為什麼要我把瓦格太太留下來？你不會真的懷疑……？」

　　「我們不能放棄任何一種可能性。不過她似乎沒牽連。人很好，很和藹，家世清白。今天早上她提到尼爾，可能只是巧合而已。而且，她和她先生昨天晚上都有不在場的證明。」

　　「怎麼說？」

　　「電影院有人看到她出場。她家的鄰居看到她先生在家帶孩子。七點多時，他們到警察局報案說車子被偷了。」

　　「對，她也提過這件事。幸好她找回來了。」

　　「是啊，她連一輛八年的舊車都找回來了，可是我們對兩條人命的案子卻毫無頭緒。皮瑞先生，你對麥莎的印象怎麼樣？你想這件綁架案會是她設計的嗎？」

　　皮瑞想了一會兒。「不會吧。」

　　「你看她和派先生的關係如何？」

　　皮瑞想到上回麥莎和派史提到他家來的情景。她似乎有些沮喪，他太太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不對，那時派史提到廚房加冰，所以她才說，「哦，只是尼爾一直不能接納我。」然後史提回來了，拍了拍她的頭髮，皮瑞想起他們臉上的神情。「我想他們……愛得很深，深得他們兩個都不自覺。不過麥莎對尼爾的排斥感到難過，派史提當然也很擔心這點。他相當地困惑，和我提過好幾次。」

　　「還有湯羅納的案件也是一個問題。」

　　「嗯，我和內人一直希望麥莎能夠救那個孩子，為了這件事，內人感到十分內疚。」

　　「麥莎希望派先生能要求州長嗎？」

　　「我想她明白他不會這樣做，而且州長不希望再理會純感情的陳情。別忘了，她因為延刑兩次，已經備受批評了。」

　　「皮瑞先生，你對魯特夫婦的感覺如何？他們會安排綁架嗎？他們一直在存錢，也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他們也很可能知道那筆錢的事。」

　　皮瑞搖搖頭，「不可能，他們從不佔別人的便宜。魯特太太要是替內人買點東西，總是要搞清楚錢找得一分不少。魯特先生也是這樣。他們兩個都是絕對的老實人。」

　　「好了。如果皮瑞太太想到什麼的話，你就立刻打電話到派家去。」

　　探員正等著泰勒，從他的神情中就知道有什麼新的消息。泰勒開門見山地就問。「怎麼了？」

　　「湯太太……」

　　「怎麼樣？」

　　「昨天晚上。她和麥莎通過電話！」

　　「什麼？」

　　「湯羅納說的。我們的人到監牢裏去看他，警告他如果是他的朋友搗鬼，最好馬上供出人名來。」

　　「他不知道這件綁架案？」

　　「當然不知道。」

　　「他說什麼？」

　　「他沒問題。去年去探望他的只有他母親、律師和牧師。他的好朋友現在都上大學了，都不在本地。但是他說麥莎打過電話給他母親。」

　　「我們的人有去和他母親談嗎？」

　　「有。她住在監獄附近的一家汽車旅館裏。探員找到她了。」

　　「在汽車旅館裏？」

　　「不是，在教堂裏，老天，她正跪在那裏祈禱，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明天就要處死，她不相信。她說快六點時，麥莎曾經打電話去，問能不能幫什麼忙，她說了她幾句，把孩子的死都怪在她頭上，並且威脅她說要是她兒子死了，她可能會做出對麥莎不利的舉動迅來。你覺得怎麼樣？」

　　「我們隨便設想，」泰勒說，「麥莎很不安地掛上電話，心情很糟，就打電話找人把她和尼爾綁架走，打算用尼爾做為贖回湯羅納生命的人質。」

　　「有些可能，」探員說。

　　泰勒皺皺眉頭。「我想可能性不小。派史提受盡煎熬，皮瑞太太隨時可能病發，全可能是因為麥莎自作聰明，以為她能夠主宰正義。」

　　「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把這個列為一種方向，儘可能發掘和麥莎有關的人，尤其是住在這一個地區的朋友。要是皮瑞太太想起了什麼，那案情就能水落石出了。」

　　※※※

　　琳達在房間裏反覆再三地聽著卡式錄音帶。（「派史提嗎？十分鐘後你到廿一號出口的加油站去，我打電話到那裏的公用電話亭給你。」）她搖搖頭，關掉錄音機。光是聽沒有用，應該想想這兩個禮拜的事。但是和卡式帶有什麼關連嗎？

　　昨天她根本沒有出去。她打電話到雜貨店和醫院，有兩個朋友也打電話來，再來就是狐狸。星期天她和皮瑞做過禮拜後就開車去紐約，在外面吃了午飯，又去聽演講。她沒有和任何人通過電話。

　　星期六，她在裝潢公司談椅套的事，然後去做頭髮，還是禮拜五做的？她立刻搖搖頭，這樣想也不是辦法。她下了床，緩緩地走到桌前，翻翻自己的記事簿，她也曾叫皮瑞把廚房的日曆一起拿進來。有時候她也會在上面記些事。還有收支簿，有這些東西她才不會忘記自己做的事。還有她的存摺。她從抽屜裏把存摺和收據等拿了出來。

　　她拿了這些東西，坐回床上，胸中忽然一陣攣縮，痛得她呻吟了起來。她一面伸手硝化甘油片，一面按下錄音機，卡式帶中又傳出一陣低悶沙啞的聲音，「派史提嗎？十分鐘後你到廿一號出口的加油站去，我打電話到那裏的公用電話亭給你。」

28

　　他走出電話亭，一路上想看卡式帶的事。他讓麥莎和那男孩錄了音之後，該怎麼辦？他該錄嗎？有何不可？

　　他直接走到大中央車站，最好趁現在人還多的時候去。那些警衛精得像什麼一樣，一眼就能看出誰不像旅客。

　　麥莎和那小孩也許沒吃晚飯，他們一定餓了，他不希望她餓著肚子，但是很可能她要等那小孩吃了東西後自己才肯吃。想到那小孩，就讓他緊張。兩個禮拜前，他望向外面，正好那男孩坐在車裏瞪著他，那雙睜得很大的棕色眼睛，瞳孔放大，一副指責的眼神，他常常會想到，夢到，甩都甩不開。

　　明天一切就會結束了，他要替麥莎買一張飛機票，現在他沒有錢買，不過過了今夜他就有錢了，他要先訂機票。但是他該用什麼名字？他也必須替她捏造一個名字。

　　昨天在「今天」的節目裏，主持人介紹她是名專欄作家，她真的很有名。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他這麼地愛她，這真是太美好了。

　　她真的很有名。

　　她上過「今天」的節目。

　　很多人會認出她。

　　他皺皺眉頭，忽然停住腳步，後面的女人匆忙地擠過他，他瞪了她一眼，她馬上說，「哦，對不起，」然後就馬上走過街了。他放鬆下來。她不是有意粗魯的，事實上，她還對他微笑。真的對他微笑。如果那些女人知道他是多有錢的話，一定都會對他微笑的。

　　他沿街慢慢走著。往來的巴士使得地上的積雪變成一片泥濘。他真希望自己能回到比迪莫旅館去，那裏的房間真舒服，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住過那樣的地方。

　　他要回去看著麥莎和那小孩，下午再搭火車去卡利市。他要回原來的地方，看一看有沒有什麼信件，如果他不在太久，會引人起疑的。他絞盡腦汁想著該把卡式帶放在哪裏。也許派史提沒聽到錄音帶，就不會付錢。

　　他必須要拿到那筆錢，他再留在費田郡是太危險了，而且他也有走的理由。大家都知道他要走。在殺害最後兩個女孩前，大家都知道他的房子就要拆掉，無法再住下去了。

　　最後的兩個女孩，報上說他是「公民無線電兇手」。要是他們知道……

　　他甚至還去參加了芭芭拉的葬禮，他們不知會作何感想。參加葬禮！

　　他忽然知道該把卡式帶放在哪裏了，他可以確定今天晚上派史提就能拿到手。

　　滿意了以後，他輕快地走到小店裏，點了咖啡蛋捲和牛奶。他只在那裏待一會兒，所以多買一些，這樣他們餓的時候還可以吃。他不希望麥莎覺得他人不好。

　　他離開佛南山軌道時，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有人在暗中監視，他對這方面的直覺一向是很正確。他停止腳步，仔細地聽著。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小聲地走回去看。但是他只看到一個提著購物袋閒蕩的女人。也許她昨天是睡在月台上吧。

　　他非常小心地解開繫在門上的線，敏捷地拿出鑰匙開門，一次只開一點，免得震動電線，他偷偷地溜進房間關上門。

　　他打開日光燈，覺得很滿意，麥莎和那小孩和他走以前一樣。男孩戴著眼罩看不見他，躺在他後面的麥莎抬起頭來。他把食物放下，迅速地走過去拿下她的口罩。

　　「這次不太緊吧，」他說。他覺得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些責罵之意。

　　「不太緊，」她的聲音非常緊張，和先前的緊張不太相同。她的眼神十分害怕。他不希望她怕他。

　　「麥莎，你害怕嗎？」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溫和。

　　「哦，沒有……一點也不怕。」

　　「我買了一些吃的東西。」

　　「哦，我很高興，不過你能不能解下尼爾的口罩？拜託，你能不能鬆鬆我們手上的綁，就像先前一樣。」

　　他瞇著眼睛。她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當然可以，麥莎。」他用鼻子觸碰她的臉部。他的手指很有力，沒兩下就解開繩子。她的手鬆了，他又伸手要解男孩的綁。

　　那男孩怕得一直靠向麥莎。「沒關係的，尼爾，」她說，「你要記得我們剛才說的話。」

　　「麥莎，你們說了什麼？」

　　「只是說他爸爸會把錢給你，明天他就能回家了。我說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們一走，他爸爸很快就會找到他的。對不對？」

　　他沉思了一會兒，「麥莎，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嗎？」

　　「哦，是的，很想和你在一起。我……我喜歡你，狐狸。」

　　「我買了一些蛋捲和咖徘，還替小孩買了牛奶。」

　　「你真好，」她讓手指靈活一點。他看著她替尼爾搓手腕，還撫摸他的頭髮。她握男孩手的樣子，好像做什麼暗號一樣。

　　他把橘子箱拿過來，把食物袋放在上面，他給麥莎一瓶咖啡。

　　「謝謝你。」她放下瓶子。「尼爾的牛奶呢？」

　　他遞給她，她把牛奶瓶放在尼爾的手中，「尼爾，握緊，慢慢喝。」那男孩刺耳的呼吸聲真讓他心煩氣躁。

　　他拿出蛋捲。他喜歡吃那種奶油比較多的，所以他就叫了這種。麥莎剝下一小段，遞給那男孩，「尼爾，拿著，這是蛋捲。」她的聲音真溫柔，好像她和那男孩有什麼對付他的陰謀一樣。他鬱鬱地看他們吃著。他吞了幾口咖啡。他們兩個吃完了一根蛋捲，咖啡和牛奶也喝完了。

　　他沒有脫下外套，這裏面很冷，他不願意把他的新西裝弄髒。他把橘子箱清理一下，把食物袋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板條箱上看著他們。

　　麥莎抱著尼爾。那男孩的呼吸聲很吵，狐狸變得很緊張。麥莎根本沒有看他，只是一再揉著那男孩的背，輕聲地對他說話，叫他睡會兒覺，親吻了尼爾的額頭，讓他靠著她的肩膀。

　　她是個很年輕的女孩，狐狸想，也許他該趁早擺脫掉那個男孩，讓麥莎也對他這樣好。他一想到麥莎對自己這樣百股溫柔時，便不禁微笑起來，心中頓時湧上一股溫暖。他知道麥莎正看著他，他看到麥莎把那男孩擁得更緊了些。他真希望她的手臂擁著的是他。

　　他站起來走向床邊。他的腳碰到了錄音機。錄音機！對了，派史提要的卡式帶。他現在還不能除掉那個男孩。他又失望又生氣地坐下，「你們現在要錄音給派史提聽，」他對麥莎說。

　　「錄音？」麥莎迅速地問。一秒鐘前，她幾乎確定他要對他們採取行動，從他注視他們的神情裏，她感覺得到。她努力思考著。有什麼辦法可想嗎？有沒有？自從尼爾告訴她這是殺死他母親的兇手，她就急著想離開這裏。要是到了明天，對湯羅納和尼爾就都太遲了。狐狸遲早也會殺害她的。他很精明，當然早晚她會被人認出來。她一想到自己為湯羅納陳情的事就覺得好笑也覺得痛苦。湯太太是對的，她的兒子沒殺人，麥莎簡直是在那裏幫倒忙。現在救尼爾和湯羅納是最重要的事。要是她自己有什麼不幸，那是她活該。想想她竟然還指貴史提扮演上帝的角色。

　　狐狸有槍，在他外套口袋裏，如果她能使他擁抱著她，或許她能摸到那把槍。

　　要是她拿到槍的話，她會殺他嗎？

　　她望著尼爾，想到在監獄裏無辜的少年。會的，她會殺這個人的。

　　她看著他熟練地操作錄音機，插入卡式帶。那是一捲TWX錄音帶，是最普通的那種，沒辦法追查的。他把板條箱拉到便床前面。

　　「來，麥莎，你來念這個。」他寫了一張紙條。「史提，如果你要我們回來的話就付贖金。八萬兩千元，要用十元、二十元和五十元的現鈔，不能留記號。凌晨兩點到五十九街轉角的電話亭，一個人來，不要報警。」

　　她抬頭看著他。「我能補充一些話嗎？我是說，我們吵了一架，鬧得很不高興，如果我不道歉的話，他也許不願意付贖金，你知道，他相當地頑固。他也許只會付一半的錢贖尼爾。但是我們需要全部的錢，對不對？」

　　「麥莎，你想說什麼？」他相信她的話嗎？

　　「只是道個歉而已。」她試著擠出一絲微笑。她讓尼爾坐好，伸手過去拍拍狐狸的手。「麥莎，別要花樣。」

　　「我沒有理由要花樣。你要尼爾說些一什麼？」

　　「沒什麼，只要說他想回家就好了，」他把手擱在鍵盤上。「我一按下，你就開始說話，裏面有麥克風。」

　　她嚥了口氣，等鍵盤按下時就說。「史提……」她慢慢地念著，邊念邊在想自己等下要說些什麼，她就要念完了，「……不要報警替。」她停了一會兒。

　　他專注地注視她。

　　「史提，」她說話了，「史提，尼爾要和你說話，但是我先要告訴你，我錯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錄音機被切斷了，她本來要說，「我犯了一個大錯誤……」的。

　　「夠了，麥莎，這樣道歉就夠了。」他指指尼爾，她伸手抱著他。

　　「好了，尼爾，現在和你爹地說話。」

　　他的氣息聲更濃重了，「爸，我沒事，麥莎一直照顧我。但是媽咪不會希望我在這裏的。」

　　錄音機停了。尼爾是想給他爸爸一個暗示，暗示這樁綁架案和母親的死有關。

　　那個男人倒轉錄音帶，重放了一遍。他對麥莎微笑，「很好，要是我是派史提的話，一定會贖你們兩個回來。」

　　「很好，我很高興你滿意。」他是故意逗她的嗎？

　　「麥莎，」尼爾抓著她的衣袖。「我必須……」

　　「小鬼，你要上洗手間嗎？」狐理冷淡地說。「我想時候也該到了。」他站起來，抱尼爾到洗手間去，關上門。麥莎全身都僵硬了，不過沒一會兒，他就夾著尼爾回來了。她發現他把尼爾的頭偏轉過去，好像怕他能從眼罩中看到他一樣。他把尼爾丟在小床上。尼爾渾身發抖。「麥莎。」

　　「我在這裏。」她拍拍他的背°

　　「麥莎，你想上嗎？」陌生人把頭指向洗手間。

　　「嗯。」

　　他半抱著她到陰暗的小房間裏。她腿上和腳踝綁的繩索痛得要命。「麥莎，裏面有門栓，」他說。「我准你進去的時候用，因為不用的話門關不緊。但是你最好馬上出來。」他撫摸著她的面頰。「如果你不馬上出來，我會生氣，這孩子就先遭殃。」他走出去，把門拉上。

　　她馬上拴上門栓，四處張望。裏面一片黑暗，她摸著牆壁，沿著水箱上面亂摸。也許能摸到一些什麼，一段管子，只要是光的就好。她沿著地上摸。

　　「快點，麥莎。」

　　「就好了。」

　　她開門時覺得門栓鬆鬆的，立刻打定主意想把整個門栓拔下來，她可以偷偷地藏在裙子口袋裏，說不定等下還有用武之地。但是她一直拉都拉不掉。

　　「出來！」他的聲音有些惱火。她馬上打開門，想跳出來，但是絆倒了，她立刻抓住門框，他走了過來。她故意用手抱住他的脖子，強行抑制噁心的感覺，她吻著他的面頰和他的唇。他把她抱緊了些，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加速。哦，天，拜託。

　　她把手滑向他的肩膀、背部。她一隻手撫著他的頭部，另一隻手摸進他外套的口袋裏，碰到了一個金屬物體。

　　他猛力地推開她，她跌在水泥地上，右腳踝一陣刺痛。

　　「麥莎，你和別人沒什麼兩樣，」他大叫著。他站在她前面。她倒在地上，腳上傳來陣陣的疼痛，胃裏不斷地翻攪，她可以看得到他。他的臉孔變得猙獰恐怖，眼裏都是血絲，臉上的筋跳動著，他虎視眈眈地大罵。「你這婊子，」他說，「婊子。」

　　他一把抓她起來，扔到床上，扭她的手臂。她的眼前一片昏黑。「我的腳。」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麥莎，麥莎，怎麼回事？」尼爾害怕地說。

　　她顫抖地呻吟著。「我跌倒了。」

　　「你就像其他人一樣……處偽……但是你更壞壤……竟然想玩弄我。我看得出你在說謊，欺騙……我看得出來……」她覺得一雙手扼著她的脖子。哦老天！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正扼著她的脖子……天……救救我……

　　「不行，」那雙手鬆開了她的脖子。

　　「麥莎，麥莎，」尼爾哭了，他的聲音窒息著。

　　她拚命地吸著空氣，把臉貼向他。她的眼皮很沉，她勉強睜了開來，狐狸正在水槽那裏洗臉。水一定很凍。她害怕地看著。他正設法鎮定下來。剛才他差點殺了她，是什麼阻止了他？是因為他還需要她嗎？

　　她咬咬嘴唇，抑制陣陣襲來的痛苦。沒辦法了，她真的是束手無策。明天他拿到錢後就會殺了她和尼爾。湯羅納也會無辜地坐上電椅。她和尼爾是唯一能證明他無罪的人。她的腳踝腫了，繩子綁得太緊。哦，天，拜託。疼痛使得她全身發抖。

　　他用一條手帕抹乾臉，走過來機械地綁住尼爾的手，把他們兩個的嘴塞緊，把炸藥的線調整了一會兒。「麥莎，我要出去，」他說，「明天我會回來，那是最後一次了……」

　　他原來沒打算這麼早走，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不走，一定會失手殺了她的。他也許還需要她活著。他們可能還要更多的證明。他必須得到那筆錢，不能現在冒冒失失地就把她殺了。

　　十一點鐘就有一班佛南山的火車進站，他必須等幾分鐘，他躲在隧道的入口處，那裏很黑。

　　腳步聲。他靠在牆邊，偷偷地望出去。警衛！警衛仔細地張望著，來來回回地在房裏走動，看了一下通往那個房間的樓梯，然後又走回佛南山站的月台了。

　　他的臉上已經流下冷汗。他覺得自己的運氣越來越不好了。這件事一辦完後，他就要遠走高飛。火車轟隆轟隆地進了站，煞車。他謹慎地通過那些通風管道，幫浦，到了坡路，沒入下車的旅客中。

　　十一點剛過，他不想到旅館裏的房間裏乾坐，他坐不住，就到戲院去看電影，連看三場黃色影片，感官大感滿足。四點零五分的時候，他搭上往卡利市的火車。

　　他坐上車後，無意間看到了派史提。派史提走過時，他正好抬起頭來，還好手上有報紙遮著，他這樣做是為了預防萬一，免得鄰座有人認出他來。

　　派史提拿了一個很重的手提箱。

　　是錢！沒錯！今天晚上這些錢就要是他的了。一切的不悅一掃而空。他歡天喜地地下了車，確定派史提開車走了以後，他也輕快地離開車站，走了八條街到他住的地方，那是在一條死巷裏的一個破車房，招牌上寫著「修理汽車」。

　　他打開門，走了進去，門下面沒有信。好。沒人來找他。但是就算有人來找他，沒找到他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因為他常到別人家去修汽車。

　　車房又冷又髒，沒有比大中央車站的房間好到哪裏去。他一直在這種像豬窩的地方工作著。

　　他的車在裏面，他已經裝滿了汽油，是用角落裏的打氣筒裝的。買那個打氣筒是他所做過最聰明的事。對顧客方便，車裏裝滿汽油跑路比較便利。對他自己也方便，可以晚上到處亂跑。「小姐，你沒有汽油了嗎？正好我的車廂裏有一些。汽車是我的本行……」

　　他已經把車子換上一個舊車牌，那是他兩年前替顧客換下的，這樣今天晚上萬一有人抄下他的牌照也不礙事。

　　他也拿下了「公民無線電」，放到前車座上。

　　他把這六年來搜集的車牌，額外打的鑰匙全部丟在垃圾場裏。

　　架子上有一些奇怪的工具和零件，角落裏還有一些輪胎。都讓馬老頭去煩心吧，反正他要把這裏拆掉，這個爛窩都由他去清除吧。

　　這是他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不過也無所謂了。這幾個月來他沒心做事，太緊張了，還好修了瓦格家的車，手頭上總算有一點錢花花。

　　他走到後面的破房間裏，在床下撈出了一個爛箱子，又從一個不穩的櫃子中拿出幾件內衣和襪子，放進箱子裏。

　　後門上掛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紅夾克和格子褲，他一把抓下來摺好，放到手提箱中。他把油漬的工作褲丟在床上，不帶走了。等他領到了錢，就不必穿這種寒酸的東西了。

　　他從口袋裏拿出錄音機，仔細聽著麥莎和尼爾的卡式帶。他還有另一個新力牌的錄音機放在櫃子上面，他拿下來，從很多卡式帶中選了一捲，放出來聽。他需要其中的一部份。

　　對！

　　然後他又把麥莎和尼爾的卡式帶重放一遍，等尼爾的聲音一停，他就按下「錄音」鍵。並且同時按下另一台新力錄音機「放」的按鈕。

　　只花了一分鐘，事情就辦完了，他把他重新加錄的卡式帶重放了一次，好極了，好極了，就這樣送給派史提，真是大快人心。他用一張棕色的紙包起來，用透明膠帶黏好，再拿紅筆在包裝紙面寫了一些話。

　　他把其他捲卡式帶和兩個錄音機一起放進衣箱裏，衣箱關好後，就擺到車上。

　　他打開車房的門，坐上車，發動引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現在是去教堂和喝啤酒的時候了，」他說。

29

　　「我不相信，」派史提冷冷地對泰勒說，「如果你認為這只是一場騙局，那你是拿尼爾和麥莎的生命開玩笑。」

　　他從紐約回來以後，就在客廳裏走來走去的。泰勒同情地看著他，心裏也有些不安。那可憐的傢伙正極力地抑制自己的情感，但是從史提的表情中就可以知道他的心裏十分痛苦。

　　「派先生，」他明確地說，「由事實推測，麥莎和尼爾的……失蹤很可能是用來抗議湯羅納的被判死刑。」

　　「我認為不可能！皮瑞太太想到什麼了嗎？」

　　「沒有。」

　　「狐狸有送卡式帶嗎？」

　　「沒有。」

　　「那我們只有等了。」

　　「嗯。你最好午夜的時候就去紐約。」

　　「約好的時間是兩點。」

　　「派先生，路況不太好。」

　　「你想狐狸會不會害怕見我，或是害怕沒辦法逃走？」

　　泰勒搖搖頭。「天知道。我們在五十九街的電話亭上接了線，但是我想他很可能像上次一樣，叫你另外換個電話亭，我們又不能在你的車裏裝麥克風，因為他很可能會坐進你的車子裏。我們會在附近的房子裏安排眼線，在那一個地區裏都有我們的車子。別擔心，我們不會很明顯地跟蹤你，有了錢箱裏的呼叫器，我們可以隔著一、兩條街追蹤。」

　　魯特太太探頭到客廳，「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奇怪。是泰勒冰冷的態度使她不知該如何自處，她不喜歡他看著自己和她先生的那種神情。愛喝酒的人也不見得都是壞人。過去二十四小時實在過得太緊張了，她相信派先生一定能把尼爾和麥莎找回來的，他是個大好人，老天真不應該讓他承受那麼多的痛苦。

　　她和她先生是該走了，該去佛羅里達。她越來越老，實在沒有精力再照顧尼爾，照顧這個家。尼爾需要一個年輕的人陪他，一個可以談話的人。她知道自己只有慣壞他的份，這樣對孩子來說是不好的。

　　哦，尼爾，他母親活著的時候他是那麼地開心，那時候他沒有氣喘，也很少感冒，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老是眨呀眨的，不像現在這般悲哀與茫然。

　　派先生應該儘早再婚，就是不娶麥莎，也該替道個家找個女主人，使這個家變得真正地像一個家。

　　魯特太太知道派史提正不解地望著自己。她整晚都睡不著覺，整顆心七上八下的，現在她能對他說什麼呢？哦，對了，「我知道你吃的不多，」她說，「不過我幫你和泰勒先生做牛排，好不好？」

　　「謝謝你，我不要。泰勒先生可能要……」

　　「魯特太太，如果不太麻煩的話，請你做兩份。」泰勒拍拍派史提的肩膀。「你有一天沒吃東西了，今晚又要熬夜，你需要體力才能保持警覺。」

　　「我想你說得對。」

　　他們正要去飯廳，門鈴就響了，泰勒跳了起來。「我去。」

　　派史提放下餐巾。是卡式帶嗎？上面有尼爾的聲音，還是麥莎的聲音？

　　泰勒的車後跟著一個黑髮的年輕人，看起來很眼熟，對了，是湯羅納的辯護律師克勒。他的神情似乎很不安，頭髮蓬鬆，外套敝開。裏面的西裝縐縐的，一副和衣而睡的樣子。泰勒面無表情，不動聲色。

　　克勒並沒有因為打斷他們的晚餐而向他們道歉，「派先生，」他說，「我必須和你談談你的兒子的事。」

　　「我兒子？」派史提感覺得到泰勒投給他那種警告的眼光。他緊緊握著拳頭。「我兒子的什麼事？」

　　「派先生，我替湯羅納辯護，但是我做得很差勁。」

　　「湯羅納被判刑並不是你的錯，」派史提說，他沒有看著眼前的人，而只是呆望著熱騰騰的牛排，他注視著邊緣的一塊肥肉，然後推開盤子。泰勒說的對嗎？難道這整件綁架案只是一場騙局？

　　「派先生，湯羅納並沒有殺窖你的妻子，他之所以被判有罪，是因為陪審團有意無意地認為他也殺害了琴思和韋斯太太。」

　　「他有前科……」

　　「那只是少年前科，一種偶然而已。」

　　「他以前攻擊過一個女孩，差點要掐死她……」

　　「派先生，那時候他才十五歲，參加舞會裏的喝啤酒比賽。這是司空見慣的事，等他失去知覺以後，有人給了他古柯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那個女孩一點印象也沒有。這是麻藥和酒精亂性而已。湯羅納是個運氣很差的孩子，第一次喝啤酒就闖禍，往後的兩年他都不再沾酒。而且他的運氣簡直壞透了，偏偏在你太太被殺的時候到你們家。」

　　克勒的聲音顫抖著，他匆匆說下去，「派先生，我研究過審判記錄，昨天我又叫湯羅納反覆再三地把當天情況說一遍，然後我發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派先生，你的兒子，尼爾，說下樓的時候，看到你太太正在喘氣，一個人正勒著她的脖子，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就是湯羅納。」

　　「不！不是！你看，你看看這份文件。」克勒把手提箱扔到桌上，撈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翻到中間的一頁。「在這裏，檢察官問，他為什麼那麼確定是湯羅納，尼爾說，『房間亮了，所以我很確定。』

　　「我忽略了這一點。湯羅納昨天複述的時候，他說他按了門鈴，等了一、兩分鐘，又按了一次。尼爾並沒有提到他聽到電鈴響。」

　　「這並不能證明什麼，」泰勒打斷他的話。「尼爾在樓上玩火車，他也許玩得太專心，而且火車的聲音也很大。」

　　「不是這樣，因為他說，『房間亮了。』派先生，我的重點就在這裏，湯羅納按了鈴，等了一會兒，又按一次，才走到房子後面，兇手正是利用這時間逃跑，所以後門才是開的。

　　「湯羅納打開廚房的燈。你還不明白嗎？尼爾所以能清楚的看到湯羅納，是因為廚房燈亮了。派先生，一個小男孩走下樓，看見有人正掐死自己的母親，客廳很暗，記得這點。只有門廊的燈亮著。他很可能是受到驚嚇，甚至昏了過去，大人都會如此，何況小孩！然後他醒過來，他看到了，看到了，因為，廚房裏的燈光透進客廳。尼爾看到有人正俯身看他的母親，握住她的喉嚨。湯羅納是想把圍巾拉開，但是圍巾勒得太緊了。他發現她已經死了，而且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他才慌亂地逃跑了。

　　「如果他是兇手，他會讓目擊者活著嗎？他會讓看見他的皮瑞太太活下去嗎？難道他不怕被認出來？派先生，殺人的兇手是不會留下證人的。」

　　泰勒搖搖頭。「這全部都只是猜測而已，不能當作證據。」

　　「但是尼爾可以給我們證據，」克勒請求道。「派先生，你能不能同意讓你的孩子被催眠，我和幾個醫生談過，他們認為他心中可能壓抑了一些什麼，如果被催眠的話，很可能會說出來。」

　　「這不可能！」派史提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本來想大叫，你不可能催眠一個被綁架的孩子的。「出去，」他說。「請你出去。」

　　「不，我不走！」克勒遲疑了一會兒，又伸手摸他的手提箱，「派先生，很抱歉，我不該讓你看這些，但是現在迫不得已只好拿出來。這些是謀殺現場房子的照片。」

　　「你瘋了？」泰勒抓起那些照片。「你是從哪兒弄來這些的？這些是公家保管的。」

　　「別管我是從哪兒弄來的。你看看這張。懂了沒有？廚房。廚房的光線比較強。」

　　克勒衝到廚房去，幾乎要撞到了裏面的魯特夫婦，他不管他們，就打開廚房的燈，又跑回飯廳關上燈，把門廊的燈打開，最後他又關掉客廳的燈。

　　「你看客廳，現在你就明白我的話了。等等，」他又跑去把廚房的燈關掉。派史提和泰勒一愣一愣地坐在那裏。壓在派史提手下面的是一張妮娜屍體的照片。

　　「看，」克勒請求道，「廚房燈一關掉，整個客廳幾乎就是黑的。假設你是一個小孩，正要下樓梯，望向客廳。尼爾能看到什麼？頂多只是輪廓黑影。有人在攻擊他母親。他昏了。他沒有聽到門鈴，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他沒有聽到門鈴。兇手逃了。湯羅納按了門鈴，沒有人應門，又按了一次，走到後門，兇手已經走了。也許正因為湯羅納的到來才救了你兒子一命。」

　　這可能嗎？派史提想著。那男孩會是無辜的嗎？尼爾究竟看到了多少？他真的昏過去了嗎？泰勒杻開了客廳的燈。「這樣不對，」他平淡地說，「再怎麼說，也只是憑空猜測而已，證據不足。」

　　「尼爾是唯一能給我們證據的人。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派先生，我求求你讓他幫助我們，我和醫生通過電話，他今天晚上願意來給尼爾催眠。派先生，拜託，給湯羅納一次機會吧。」

　　派史提望著泰勒，從他的神情中，他知道他反對。如果他說明尼爾被綁架了，律師一定會認為和妮娜的死有關，這樣一來，消息就會傳出去，那麼麥莎和尼爾的生命安全就沒有保障了。

　　「我兒子不在家，」他說，「因為我反對死刑，有一些人威脅我，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蹤。」

　　「你不能透露他的行蹤！派先生，一個十九歲無辜的孩子明天要坐上電椅，你竟然還說出這種話來！」

　　「我沒辦法幫你。」派史提的火氣爆發了。「出去，帶著這些他媽的照片出去！」

　　克勒知道沒希望了，他走進飯廳，把審判文件扔進手提箱裏，一把抓起相片，他關上皮箱，拿出湯羅納昨天所做的供詞。他把那份供詞摔到桌上。

　　「派先生，你看看這個，」他說，「你念念看，看一個兇手會不會講出這樣的話來。湯羅納之所以被判極刑是因為大家把你太太的死和琴恩及韋斯太太的謀殺案扯在一起。但是這幾個禮拜又發生兩宗半夜婦女在車裏被謀殺的案子。我知道這四個案子和你太太都是同一個人幹的，她們都是被自己的圍巾或皮帶給勒斃。別忘了。而唯一不同的是，由於某種理由，兇手是到你家行兇。但是這五個女人是同一種死法。」

　　他重重地摔上門走了。派史提望著泰勒。「你的理論呢？你不是說這個綁架案和明天的死刑案有關？」他指責地問。

　　泰勒搖搖頭。「我們只知道克勒並沒有參與任何陰謀。」

　　「你認為他說的話，有可能嗎？」

　　「他是胡亂摸索，一切都止於猜測階段而已，做律師的當然要設法救他的當事人。」

　　「如果尼爾在這裏，我願意讓醫生把他催眠。尼爾經常做惡夢，上個禮拜他還和我提過這件事。」

　　「他說什麼？」

　　「他說很害怕，忘不了。我曾經和紐約的一個心理醫生談過，他說尼爾的心裏可能藏著一些事。泰勒，你老實說，你相信湯羅納會殺害我的妻子嗎？」

　　泰勒聳聳肩。「派先生，這個案子證據確鑿，實在沒辦法有其他種解釋。」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就事論事。對了，牛排現在已經冷了，不過你最好還是吃點東西。」

　　他們走到飯廳，派史提吃了一塊蛋捲，正要喝咖啡。湯羅納的證詞壓在他的手肘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看著：

　　我知道自己要失去這個工作了，心情很不好，但是我了解。提伯利先生需要一個能在店裏工作更久的人。我知道參加運動隊可以使我上大學，甚至還有機會拿獎學金。所以我不能再在這裏工作了。派太太聽到了提伯利先生的話。她說她為我感到惋惜，說我每一次都很好心替她搬東西到車上。她問我可以做什麼事。我說暑假的時候曾經去油漆，我們走到她車旁時，她說她剛搬家，家裏有很多地方要粉刷，叫我去看一下她的房子。我把她買的東西放在車箱裏。我說今天大概是我的幸運日，就像我媽說的，「風水輪流轉，壞運總是會變好的。」後來她笑著說，「今天也是我的幸運日。至少車箱還夠塞得下這些無聊的東西。」她說她最不喜歡上街購物，所以她才一次買這麼多。那時候是下午四點。然後……

　　派史提看不下去了。妮娜的幸運日。幸運日！他把文件推開。

　　電話鈴響了。他和泰勒都跳了起來，他衝到廚房接了電話。泰勒跑去聽延長分機。「我是派史提。」他的聲音很緊張，但願是好消息，拜託要是。

　　「派先生，我是甘神父。這裏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派史提覺得喉嚨乾燥，幾乎吐不出話來，「什麼事，神父？」

　　「二十分鐘前，我到祭壇上做彌撒，在神殿門口發現了一個小包裹，我把上面的話念給你聽。「立刻交給派史提，這是生死交關的大事。」還寫著你的電話號碼。這是開玩笑還是什麼的嗎？」

　　派史提覺得手掌出汗，他激動地說著，「不，這不是開玩笑，可能是很重要的事。神父，我立刻去拿，千萬拜託，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沒問題，派先生。我等你來。」

　　半小時後，派史提就到家了，泰勒焦急地等著。他們沉默地坐在錄音機前，傾聽卡式帶放出來的是什麼。

　　他們先聽到一個刺耳的機器聲，然後是麥莎的聲音。派史提的臉色蒼白，泰勒握住他的肩膀，她把歹徒給她的指示重複了一遍。她說她錯了是什麼意思？她要他原諒她什麼？她說話的聲音忽然停止了，一定是被切斷的。尼爾。有一陣呼吸聲。尼爾，他的氣喘發作了，說話有些吞吐。麥莎在照顧他。他為什麼要提他的母親？為什麼現在要提？

　　他緊握著拳頭，指關節都發白了，他把手壓在唇上，極力地壓抑胸中陣陣湧上來的衝動。他想啜泣。

　　「就這樣了，」泰勒說。他伸出手來，「我們再聽一遍。」

　　但是他正要按「停止」鍵時，卡式帶忽然傳出一個開心歡欣的聲音，「哦，你真好心，請進。」

　　派史提大叫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怎麼啦？」泰勒叫道。「說話的人是誰？」

　　「哦老天……哦老天，」派史提叫道，「那是我的妻子，是妮娜！」

30

　　雷探員把車停在卡利市的酒店門口。風雪很大，雪花都飛濺到擋風玻璃上。他看到酒店裏並不太亮的時候，瞇了瞇眼睛。也許是天氣的關係，使大家都窩在家裏吧。不過這也無所謂，他可以和酒保多談些。老天保佑酒保是一個愛講話的傢伙。

　　他下了車。不是蓋的，外面真冷。這種天氣最糟糕。待會兒要釘派史提的車可就難了。街上的車一定很少，一看就看出來哪輛車是在跟蹤。

　　他推開酒店的門，裏面很暖，飄來一陣啤酒和食物味。他把眼上的雪花掠開，瞄了一下吧檯，那裏只坐了四個人，他蹣跚地走上前去，點了杯啤酒。

　　他邊喝酒，眼睛邊到處看著。兩個客人在看電視上的曲棍球比賽。一個衣冠整齊、戴付眼鏡的主管級客人正在喝一杯馬丁尼，他接觸到雷探員的目光。「你說，在這種差勁的夜晚，開車開個十哩，倒不如叫計程車妥當吧？」他自己考慮了一下，「尤其又喝醉了，」他補充道。

　　「你說的對，先生，」雷探員熱心地回答。「我開車開了大老遠，這些路簡直不是人開的，」說完，他吞了一大口啤酒。

　　酒保正在擦杯子。「你是路經此地嗎？」

　　「對，順便看看我的老朋友，魯特，聽說這種時候他通常都在這裏。」

　　「沒錯，他每天晚上都來，」酒保說，「但是你運氣不好。他昨晚沒來，是因為他要帶他太太去慶祝週年紀念，吃晚飯看電影，我們以為他會先送她回家，再來這裏喝杯睡前酒，但是他沒來。更奇怪的是，他今天晚上也沒來，一定是他太太給他顏色瞧了。要是真是如此的話，那我們又有好聽的了。」

　　另一個酒客抬起頭來，「左耳聽進去，右耳就出來了，」他說，「誰要聽這種窩囊事？」

　　雷探員笑了，「酒店本來就是大家訴苦的地方嘛！」

　　看曲棍球的兩個人關上電視，「真難看，」其中一個說。

　　「無聊，」另一個同意道。

　　「這是魯特的朋友，」酒保用頭指指雷探員。

　　「我叫華金，」高個兒說。

　　「我叫彼特，」雷探員捏造了一個名字。

　　「我叫喬治，」另一個較肥胖的人主動說，「彼特，你做的是什麼事？」

　　「我是修水管的，要去紐約拿一些樣本。對了，我請大家喝杯啤酒怎麼棣？」

　　過了一個小時。雷探員知道了不少事，華金和喬治是推銷員，亞特修理汽車，光頭的主管叫艾倫，在廣告公司服務。

　　今天晚上有幾個常客沒有來，例如費里尼和布蘭。查理通常也會進來逛逛，但是最近正忙著和他太太排演新戲，所以沒空。

　　艾倫叫的計程車來了。華金載喬治一程，他們付了賬。亞特起身要走。酒保揮了揮手。「這杯算我請客，」他說，「我們會想念你的。」

　　「對，」華金說，「祝你好運，亞特。別忘了寫信給我們。」

　　「謝了，如果在外面混不好，我還會再回來的，可能在蕭爾那裏做事，他老要我去他那裏。」

　　「當然，因為你是個好技工啊，」華金說。

　　「你要去哪裏？」雷探員問。

　　「羅德島。」

　　「可惜你沒辦法和魯特道別，」喬治說。

　　亞特笑了，「羅德島又不是亞利桑那州，」他說。「我會回來的。最好回家睡點覺了，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艾倫步伐不穩地走到門口。「亞利桑那，」他說，「那裏什麼也沒有。」四個人一起出去，一陣冷風吹了進來。

　　雷探員望著亞特的背後。「那個亞特，他是魯特的好朋友嗎？」

　　酒保搖搖頭，「不是，只要誰願意聽魯特發牢騷，誰就是他的朋友，你應該知道的。大概是魯特的老婆一天到晚在他耳邊嘮叨，所以他一到這裏，就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訴苦。」

　　「原來如此。」雷探員把他的杯子推過去，「你也喝一杯吧。」

　　「平常這裏忙的時候，我自己很少喝。不過今天人少，情緒又不好，我想每個人都不太好過吧。你知道，湯家的那個孩子，他母親住得離我家很近。」

　　雷探員瞇著眼睛，「兇手的下場往往是這樣的，」他說。

　　酒保搖搖頭。「我們都無法想像那孩子會殺人。不過人家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兇手的表面都是很正常的。」

　　「我想也是這樣。」

　　「你知道魯特夫婦的女主人被謀殺了？」

　　「我知道。」

　　「他們很難過。他老婆替派家做了很多年事。魯特說派家的小孩到現在還是常哭，常做惡夢。」

　　「這真是太不好了，」雷探員說。

　　「魯特夫婦一直很想去佛羅里達，但是他們不放心那小孩，派先生又不再娶。魯特說，派先生最近交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作家。她昨天晚上就要去他們家。」

　　「是嗎？」

　　「嗯。小孩對她很冷漠，也許是怕她做他的後母。小孩子都怕這樣的。」

　　「大概是吧。」

　　「派先生是『事件』雜誌的編輯，你知道那是幾年前才辦的新雜誌，他的錢都軋在裏面了，這也算是一種抵押，不過最近的情況很不錯，我看我該打烊了。這種天氣八成不會有人來，還要喝一杯嗎？」雷探員想了一會兒，他需要更多的資料，而且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放下杯子，拿出皮夾，掏出證件，「聯邦調查局，」他說。

　　一小時後他回到派家。他和泰勒商量過後，就在小室裏打電話回紐約總部。「泰勒的判斷沒錯，魯特是個大嘴巴。酒店裏的人都知道昨日晚上他和魯特太太要出去，知道派先生要開會以及麥莎小姐要來。酒保給了我一份酒店常客的名單。今天晚上有幾個人去了。看來都沒問題。你可以調查查理，他和他太太在排戲，也許他們擅於模仿聲音。亞特明天搬到羅德島去，似乎沒什麼嫌疑。還有兩個推銷員華金和喬治──不必浪費時間去調查他們。我把剩下的名字念出來……」

　　他念完名單以後，又補充道，「還有一件事，魯特聽到派史提和會計說話，所以酒店的人都知道尼爾教育基金的事，其他還有什麼人知道，那只有天曉得了。好。我開始查卡式帶。你們找到約翰了嗎？」

　　他掛上電話，沉思地走過客廳。泰勒和派史提正低聲地說話，派史提剛穿上外套，現在快午夜了，他該動身去赴狐狸的約會了。

31

　　拉莉到候車室找到蘿絲後，就把房間入侵者的事統統說了出來，但是她一說出口就立刻後悔了。「那個房間對我很重要，」她吞吐地說。現在要是蘿絲要求和她分享那個房間怎麼辦？那房間是她的，她不能和任何人共享。

　　其實她是不必擔心的。「你是說你睡在那裏？」蘿絲不相信地問：「要是我才不敢接近呢。你知道我最討厭貓了。」

　　對了，她怎麼都沒想到這點。蘿絲討厭貓，有時候還故意過街躲貓。

　　「你知道的，」拉莉說，「我很喜歡貓。可憐的東西總是那麼飢餓。那條隧道裏的貓是最多了，」她誇大地說，蘿絲不禁打了個寒顏。

　　「我猜他們兩個住在那裏，」拉莉說，「等男的出去以後，我就去嚇那個女的。」

　　蘿絲想了一會兒。「要是你搞錯了，」她說，「他還在裏面怎麼辦？你說他長得很兇惡的樣子。」

　　「不只是兇惡。也許你可以幫忙我釘住他。」

　　蘿絲喜歡這種懸疑的事，她很開心地笑了，露出一嘴的黃牙齒，「沒問題。」

　　她們喝完咖啡，把剩下的多福圈放在購物袋裏，走下一層樓。「可能要等很久，」拉莉有些心煩地說。

　　「這倒無所謂，我擔心的倒是奧連多，他今天當班，」蘿絲說。

　　奧速多是一個一絲不苟的警衛，非常盡忠職守，特別是一看到她們這些常客，就要趕來趕去的，要不然就老釘著她們，免得她們亂丟紙屑或是向人行乞。

　　她們緊張地等著，時間分秒地過去。她們耐心地觀看。拉莉已經編好了一個說法，說有一個朋友要到紐約來，講好在這裏碰面，這樣奧連多就不會嚕哩嚕囌的了。

　　但是奧連多沒理會她們。拉莉的手腳都站麻了，她準備等這一批從佛南山月台來的旅客過去，就要和蘿絲放棄守候了。但是她忽然眼睛一亮，看到其中一個黑頭髮的人。

　　她抓住蘿絲的手臂。「是他，」她叫道。「看，他下了樓梯，那個穿棕外套綠褲子的人。」

　　蘿絲瞇著眼睛，「哦，我看到了。」

　　「我現在可以下去了，」拉莉興奮地說。

　　蘿絲懷疑地說，「奧連多在這裏看來看去，你怎麼走得掉？」

　　但是拉莉不管。她等奧連多去吃午飯的空檔，就偷偷溜過月台。十二點十分的那班正在站上，上車的旅客很多，她知道自己的目標不會太明顯。她繞到鐵軌另一邊，匆忙地走下坡路。風濕痛的腿關節隱隱作痛著。今年的冬天實在太冷了，她渾身都痛，真迫不及待地想躺在她的小床上歇會兒。她要叫那個女孩立刻讓出去。

　　「小姐，」她會說，「這裏的警察很聰明，就要來逮捕你們了。你最好盡快出去警告你的男朋友。」

　　這樣就成了。

　　她溜過發電機，到了管道附近。那一頭的隧道漆黑一片。

　　她抬起頭來看她房間的門，嘴角露出了微笑，她又拖了八步，走到樓梯底部，她讓購物袋吊在手臂上，伸手摸摸口袋裏的鑰匙，另一隻手抓住欄杆，準備上樓。

　　「拉莉，你要去那裏？」一陣苛刻的聲音。拉莉叫出聲來，顫抖地轉過身，站在眼前的是奧連多警衛。蘿絲說的沒錯，他一直注意著她，假裝去吃午飯，然後誘她上鉤。她偷偷地把鑰匙扔進購物袋裏。他看到鑰匙了嗎？

　　「拉莉，我問你要去那裏？」

　　她旁邊的發動機響著，從頂上不遠處傳來刺耳的火車聲，她沉默、無助地站在那裏。

　　一個黑暗的角落裏傳出一陣尖銳的叫聲，忽然給了拉莉一個靈感。「貓！」她用顫抖的手指著那些瘦弱的身影，「貓餓了！我把午飯帶來餵貓。我正要拿出來。」她心急地從購物袋中撈出一個破爛的餐巾，把多福圈的碎屑給他看。

　　警衛嫌惡地看著油膩膩的餐巾，不過語氣沒有像剛才那麼兇悍了。「這些貓是很可憐，但是拉莉，這裏沒你的事。你把東西扔下，馬上離開。」他瞄了她一眼，往上看著她房間一會兒。拉莉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她拿起餐巾，把碎屑扔在地上，幾隻貓搶成一團。

　　「你看這些貓多餓，」她溫和地說，「奧連多先生，你家有貓嗎？」她往外走著，希望他能跟過來。要是他用他的鑰匙打開她的房間怎麼辦？如果他發現那女孩在裏面，一定會換過鑰匙，說不定還會封閉這個房間。

　　他遲疑了一下，聳聳肩，跟了出去，「以前有，但是自從我太太心愛的貓不見以後，我們就不養了。」

　　拉莉回到候車室，心臟仍然跳得很快。只有等今天晚上奧連多回家以後，她才能再去她的房間了。還好剛才那些貓讓她渡過難關。她鬆了口氣，拿出一份別人丟掉的雜誌看。

32

　　尼爾知道麥莎很痛。她說她跌倒了，這是真的。一定是那個男人把她推倒的。他想和麥莎說話，但是口罩塞得太緊了。他想告訴麥莎說她很勇敢，還敢反抗那個男人。那個人傷害媽咪的時候，他就太害怕了。但是就連麥莎這樣的一個大人也拿那個男人無奈何，沒辦法打倒他。

　　麥莎要告訴他說她想要搶那個人的槍。她說，「如果你聽到我說要離開你，你不要害怕。但是如果我能搶到他的槍，也許能迫使他帶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兩個都犯了錯，我們是唯一能救湯羅納的人。」

　　那時候她的聲音很好笑很低沉，他自己的聲音也是一樣，但是他告訴她好多事情……告訴她山迪說他應該救媽咪，說他常做惡夢，說魯特夫婦可能會把他帶走，很多小孩都問他恨不恨湯羅納。

　　雖然嘴裏有口罩很難說話，不過說出來呼吸也暢快些。他懂麥莎的意思。他們害湯羅納被判死刑，而其實他是無辜的。尼爾指認是他殺了媽咪，他並不是有意說謊，這是他在卡式帶上一直想告訴爹地的一點。

　　現在他必須很小心地從鼻孔呼吸，不能再害怕或是哭泣，否則他就不能好好呼吸了。

　　房裏好冷，他的手臂和腿痛得要命。但是他的心裏卻反而好過多了。麥莎一定會想出辦法讓他們脫險的，那他們就能去救湯羅納，要不然的話，爹地也會來把他們救出去的，所以他一點也不擔心。

　　他可以感覺得到麥莎的呼吸。他把頭擱在她的下巴下面。有時候她會發出一點奇怪的聲音，好像呻吟一樣。但是靠著她這樣睡實在很舒服，就像小時候他半夜醒來，就喜歡跑到媽咪和爹地的床上去一樣。媽咪會把他拉在身邊，睡眼朦朧地說，「別亂動。」他就緊依著媽咪暖暖地睡著。

　　麥莎和爹地會照顧他的。尼爾靠得更緊了些。他真希望自己能告訴她放心。他會乖乖地慢慢呼吸。他的手臂很痛，但是他故意不去想，他要想些比較美好的事物……想著頂樓的房間，想著麥莎要送給他的火車。

33

　　「看在老天的份上，琳達，現在已經快午夜了。放棄吧。」皮瑞無奈地看著，琳達卻搖搖頭。床頭的硝化甘油片早上一瓶還是滿滿的，現在卻沒剩幾片。皮瑞實在很替她擔心。

　　「不，我一定要想出來，我知道我想得出來。皮瑞，來……我們再試試看。我把過去一個月的事，每天都想了一遍，但是還是漏了什麼。我想如果我告訴你的話……」

　　他知道反對是沒有用的，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準備集中精神。他的頭在脹了。醫生剛來過，對琳達沒有好好休息，大表震怒，不過他們當然沒有向他解釋原因。

　　醫生要給她打一針鎮定劑，但是皮瑞知道如果他答應的話，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看到她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他想到上次她發病的時候……皮瑞先生，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你最好叫你的兒子回來……

　　但是那次她熬過了。哦老天，如果她真知道的話，希望她盡快想起來，皮瑞祈禱著。讓我幫助她想起來吧。如果尼爾和麥莎死了，而琳達發現自己本來可以救他們的話，她也會自責死的。

　　派史提現在的感覺怎麼樣？快要到他去紐約付贖金的時間了。

　　湯羅納的母親現在在哪裏？她在想什麼？她感受得到這種枉然的焦慮嗎？不用說她是很了解的。

　　麥莎和尼爾呢？他們害怕嗎？是不是還活著，或是已經太遲了？

　　還有湯羅納。審判的時候，皮瑞滿腦子只想到他多像自己兒子年輕的時候。十九歲，正是他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而不是像他那樣待在死刑犯的監牢裏。

　　「皮瑞，」琳達的聲音很穩定，「也許你應該把每天列一個表，九點，十點，依序排下來，這樣也許我能找出來什麼地方漏了。我的桌上有一個記事本可以用。」

　　他走過去拿來。「好吧，」她說，「我確定昨天和星期天的事，所以我們不必再想。我們從上星期六開始……」

34

　　「派先生，沒問題了嗎？你確定你都搞清楚了？」泰勒和派史提站在門廊上。派史提的手裏拿著裝贖金的大手提箱。

　　「大概是吧。」派史提自言自語地說。剛才的幾個小時中，疲倦的感覺已經全部褪去，強烈的麻木感也抹殺了憂慮和痛苦。他現在可以很客觀地思考著，彷彿站在一個高崗上觀看一場悲劇，自己既是觀眾又個是演員。

　　「好吧，你複述一遍給我聽。」泰勒了解他的心情。派史提已經到達忍耐的最高點，甚至是處於一種震驚的狀況中。錄音機裏模仿他太太的那個聲音確實給他很大的打擊。那個可憐的傢伙一直堅稱那一定是他太太的聲音。怎麼可能：難道說這件綁架案和派妮娜的死有關嗎？還有幾件事很奇怪，麥莎叫派史提原諒她，尼爾說，「麥莎在照顧我。」這不是一場騙局，是什麼？

　　不是嗎？

　　也許約翰能幫助他們。他們現在已經找到了他，他要在紐約總部和泰勒碰面。

　　派史提說，「我直接到五十九街的電話亭。如果早到了，我就在車子裏等到兩點，然後下車，站到電話亭裏，也許他會叫我去另外一個電話亭。我就照辦。然後把提箱交給他。完了以後，開車到聯邦調查局總部。你們會把車裏的照相機拿下來，沖底片。」

　　「對。我們會隔著一段距離跟踪。你車裏的呼叫器能讓我們知道你在哪裏，我們有一個探員現在就跟著你，免得你在路上受阻或延誤了。派先生……」泰勒伸出手來，「祝你好運。」

　　「奸運？」派史提苦笑地說，「哪有什麼運可以好的？我滿腦子想到的只有威克福的咒語。你知道那個咒語嗎？」

　　「不清楚。」

　　「我記不得全部是怎麼寫的，但是好像是：『讓狐狸在你的火爐邊築窩，讓你就此失明，永遠看不到所愛的人，讓你喝的美酒變成最苦的痛楚……』還有別的很多，但是光這幾句就夠了。相當符合我現在的情況，不是嗎？」

　　派史提沒等他回答就走了。泰勒注視著賓士車離開。讓狐狸在你的火爐邊築窩。老天，請祢幫幫派史提的忙。泰勒摔開思緒，抓起外套。車路上沒有聯調局的汽車。他和其他的探員從後門出去，走到不遠外的樹叢裏，他們的車就停在小道上，從外面的大街上是看不到的。

　　也許約翰能從那捲卡式帶中聽出個所以然來。約翰是一個退休的探員，二十年前患青光眼失明了，從此他的聽力就變得十分敏銳，能夠從聲音中準確地辨認出當時的背景環境。每一次碰到有卡式帶的案例就先請他聽聽，之後才交由實驗室處理。

　　泰勒沒有解釋事實，只是事先要派史提把妮娜的身世詳述一遍：妮娜是賓州人，父親是運輸業鉅子，讀過瑞士的一所住宿學院。她的父母目前居住在蒙地卡羅。泰勒在妮娜的葬禮上見過他們一面，他們沒對派史提說句話，表情一副很冷漠的樣子。

　　有了這些背景資料，約翰才容易分析這聲音究竟是妮娜本人的還是別人模仿的。泰勒十分篤定一定是別人模仿的。

　　一路上路很滑，雪老下個不停，不過比派史提想像中的情況要好多了，他原本害怕歹徒會因為路況太差而改期。但是看來自己是多慮了。

　　他不知道泰勒為什麼要問他關於妮娜身世的事，除了問她家庭狀況，還問了她在那一所大學讀書。

　　大學？那時他們都大四，兩個人一見鍾情，雖然是老掉牙的故事，但卻是再真實也不過了。

　　她的父親是紐約的大亨，她父母原本希望她能夠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而不喜歡他這樣一個窮酸小子，背景不好，連讀大學都要靠獎學金才有辦法。

　　他和妮娜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堅決反對。他曾經對妮娜說，「你為什麼會是他們的女兒呢？」她是那麼有趣，開朗，真誠，和她父母一點也不一樣。他們一畢業就結婚了。然後他去服兵役，分發到越南。他休假的時候，他們在夏威夷碰面。她是那麼開心，興奮地從飛機上下來，投入他的懷中。

　　他退伍以後，到大學修讀新聞碩士，在「時代」雜誌社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時她懷了尼爾。

　　尼爾出生以後，他替她買了一輛普通的汽車，當然他是買不起她父母開的那種勞斯萊斯轎車。

　　妮娜的葬禮過後，他就把她的車子賣掉了。他實在無法忍受看見她的車子停在車房裏面。那晚他發現妮娜死了，自己一個人呆呆地走到那輛車子旁邊，眼淚直在眼眶中打轉。「像你這樣粗心大意，總有一天會送掉命的！」他發覺她的前車輪已經補好，備胎又放回車座上了。哦，老天，她一定對他的介意感到耿耿於懷，否則她不會這樣馬上就去補胎的。

　　妮娜，妮娜！我很抱歉，我對不起你。

　　麥莎。是她使他又重生了的。有了她，他心中的麻木與痛苦才逐漸地暖融。這六個月來，日子越來越好。他相信自己的第二次好運就要開始了。

　　他現在是三十四歲，而不是二十二歲了。你不應該還會一見锺情的。

　　是嗎？

　　他們第一次碰面是在「今天」的節目上。他們一起走出攝影棚，兩個人站在電視公司前聊天。他真的捨不得讓她走，但是他早上還有個會要開，要不然他一定會請她吃早飯的。最後他脫口而出，「嘿，我現在必須走了，但是晚上一起吃飯好嗎？」

　　麥莎一口就答應了，好像她知道他會開口邀請似的。那一天變得特別地長，最後他終於挨到時間，到她家按電鈴。

　　他的思緒轉著，雙手自動地轉著駕駛盤，無意識地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麥莎。真高興能夠和一個人談些事情，能夠一起吃晚飯，一起喝睡前酒。她了解辦新雜誌的問題，要爭取廣告客戶，又要擴大讀者群。這是自找苦吃的差事，他每次都這樣自嘲著。

　　在妮娜去世前的幾個月，他放棄「時代」雜誌的工作，到「事件」雜誌去。那真是一個大賭注。一部份也是為了賭氣。他準備要闖出一點名堂來，做個全國聞名的編輯，做個有錢人，他要爭口氣做給妮娜的父親瞧一瞧。

　　妮娜的父親把她的死怪到他的身上，「要是她是在一個安全穩固的家庭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她的父母要把尼爾帶回歐洲。尼爾怎麼能和他們兩個走呢？

　　尼爾！可憐的孩子，和他一樣命苦。派史提的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過世了，他一點都不記得她。從小他就期待自己有一個母親，他記得自己七歲的時候，班上的代課老師要他們畫母親卡。

　　放學時，她發現他沒有把卡片放到書包裏，「你不會把卡片留在這裏吧？」她問。「你媽媽會很高興收到卡片的。」

　　他把卡片撕掉，難過地衝出教室。

　　他不希望尼爾也碰到這種事。他要尼爾活在一個快樂的家庭裏，有兄弟姊妹，不要讓他和他爸爸一樣。他爸爸是個寂寞的人，一個人住在寂寞的公寓。有一天他就沒有再睜開眼過。他的同事到家裏查看，派史提被人從大學裏叫回家去。

　　也許這是他這麼贊成死刑的原因。因為他了解老年人過得有多麼孤獨，他們擁有的東西是多麼少。他一想到這些人被無賴謀殺時，就感到憤恨。

　　手提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泰勒向他保證裏面的追踪器不會被人查覺。他很高興自己答應泰勒這樣做。

　　一點四十分，他把車子停在電話亭前面。過了十分鐘，他下了車，冒著風雪走進電話亭裏面。

　　兩點整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同樣的那個低悶的聲音叫他立刻到九十六街的電話亭去。

　　兩點十五，九十六街的電話響了，指示派史提走大中央路到布魯克林快車出口處去，向左轉開到最後一棟房子底，立刻停車，熄燈等候。「一個人來，一定要帶錢。」

　　派史提慌亂地記下指示。電話掛斷了。

　　兩點三十五分，他在出口處左轉的時候，看到有一輛汽車停在對邊的路旁。他經過時，故意轉了一下輪胎，希望隱藏的攝影機能夠照到那輛車子和牌照號碼。然後他開到路邊等候。

　　那條街很黑。兩旁老店的門窗都拴得緊緊的。雪擋住了大部份的視線。

　　聯調局的探員真的能靠追踪器追踪嗎？要是追踪器失靈了怎麼辦？他沒看到後面有車。不過他們說過不會跟得太緊的。

　　駕駛座旁的門有人敲了一下。派史提急忙轉過頭，嘴好乾。一隻戴了手套的手示意他搖下車窗，他按下車窗的按鈕。

　　「姓派的，別看我。」

　　但是他已經瞄到對方穿了一件棕外套，臉上遮了起來，膝蓋上好像有一個什麼大的帆布袋。他的心裏涼了半截，那個人不會拿裝了追踪器的手提箱。他知道的。

　　「打開箱子，把錢放進袋子，快點。」

　　他想拖延時間！「我怎麼知道你會讓我的兒子和麥莎回來？」

　　「少嚕囌，快裝！」那個人的聲音相當緊張，要是他一慌起來，沒拿錢就跑了，也許他會殺了麥莎和尼爾的。派史提從手提箱中摸索地撈出錢來，丟到帆布袋裏。

　　「綁緊！」

　　他把繩子拉好，打了結。

　　「交過來。不准看我。」

　　他正視前方。「我兒子和麥莎呢？」

　　那雙戴手套的手伸進窗裏，把袋子拿走。手套。他努力地注意手套的特徵。很僵硬的感覺，是便宜的塑膠皮，深灰色或棕色，很大雙。外套的袖口磨損得很厲害，線都露出來了。

　　「姓派的，有人在監視你。」歹徒的聲音是顫抖的，「十五分鐘內不准離開這裏。記得，十五分鐘，如果我沒有被跟踪，錢也沒問題，今天早上十一點半，你就會得到指示到哪裏去接你的兒子和麥莎。」

　　十一點半。那正好是湯羅納坐上電椅的時刻。「你和我太太的死有關聯嗎？」派史提大叫著。

　　沒有回答。他等了一會兒，小心地回過頭。歹途徒早溜了，隔街的那輛車子正在發動。

　　他的錶是兩點三十八分，這次會面只花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有人在監視他嗎？有人站在屋頂上注意他嗎？手提箱的追微器位置不變，聯調局的人是不會知道這裏的情況的。他敢現在發動車子嗎？不行。

　　兩點五十三的時候，派史提開車離開，三點十分他到了聯調局總部，嚴肅的探員衝過來轉下他的車燈。泰勒聽他說明事情的經過。他們到了一個房間裏，裏面有一個白髮戴墨鏡的人在，但是墨鏡掩飾不了那個人聰睿和耐心的神情。

　　「約翰聽過卡式帶了，」泰勒解釋道。「從他們說話的音質和回響中，他說麥莎和尼爾被禁在一個空洞寒冷的房間裏，房間大概是二十三呎長、十一呎寬。可能是在貨運場的地下室什麼的。不斷的有微弱的火車聲來來去去。」

　　派史提睜大了眼睛。

　　「等一下我能判斷得更仔細些，」約翰說，「其實這沒有什麼神奇，只是反覆地用同一種精密度研究而已。」

　　一個空洞寒冷的房間裏。一個運貨場。派史提帶著指責的眼光看泰勒。「你不是說過這一切都是麥莎設計的嗎？」

　　「我不知道，」泰勒坦白地回答。

　　「派先生，至於卡式帶上最後一個聲音，」約翰遲疑了一會兒，「請問你太太在學英文以前有先學過法文嗎？」

　　「沒有。她是在賓州長大的。你怎麼會這樣問？」

　　「你太太的聲音，任何一個專家都廳得出裏面有法國腔。」

　　「等等！妮娜告訴我說她有一個法國奶媽，她小的時候多半是講法文，而不是英文。」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那這就沒有問題。我鐵定是你太太的聲音。」

　　「好吧，就算是我錯了，」泰勒說。「但是約翰說最後一個聲音是在尼爾和麥莎錄音完畢後才加錄上去的。派先生，你想想看。這一定是對你的私生活很了解的人才做得出這種事，你想想你們參加派對，看家庭錄影帶的時候，有沒有人可能會錄下你太太的聲音或截取其中的幾句話？」

　　要集中思緒真難……派史提皺皺眉頭。「鄉村俱樂部，四年以前發起的時候，他們為了慈善事業拍攝了一部影片，妮娜負責念旁甴，那部影片挨家挨戶地放映，向人解釋說他們在做些什麼事。」

　　「現在有點眉目了，」泰勒說。「也許她有用到錄音帶裏的話。」

　　「可能。」

　　電話鈴響了。泰勒接起電話，報了姓名。「好。馬上進行！」他摔上電話，表情忽然亮了起來，「派先生，事情有突破性的發展，」他說，「你把車子和牌照拍得相當清楚，我們正在追查。」

　　真是曙光初現！但是為什麼他心裏還是這般沉重？難道這意味著，這條線索是條死路嗎？

　　約翰朝派史提那邊伸了伸手。「派先生，我再問一個問題。我的感覺是在卡式帶上，你太太是邊說邊在開門。你知道不知道哪個門關起來的時候，有嘰嘎的響聲，像這樣──『呃嗒』？」他模仿著生銹絞鏈的聲音。

　　泰勒和派史提彼此對望著。派史提苦笑地楞在那裏。這簡直是一場鬧劇，對誰而言都是太遲了。泰勒替他回答。「有這個門，約翰，」他說，「派先生家廚房的門關起來時就是這個聲音。」

35

　　亞特開車離開酒吧，原有的快樂已經被一種漸起的憂慮替代，他的身體裏不斷地發出警告的訊號。

　　他真希望魯特能在酒吧裏，那這樣就表示派史提沒有告訴他說尼爾和麥莎失蹤了。如果魯特在酒吧的話，他可以乘機套套他，問他尼爾在家嗎？派先生怎麼樣？他有客人嗎？

　　但是魯特並不在酒吧裏，那就表示姓派的一定通知警察了──不，不是警察，是聯邦調查局。那個自稱是彼特的人在酒吧裏問的問題太多了。他一定是聯調局的探員。亞特知道他一定是。他開著墨綠色的汽車，焦慮使得他的額頭和手掌都拚命冒汗。

　　十二年了。那時候他在紐約聯調局總部接受質問。「亞特，別賴了，報販說看見你和那女孩一起走出去的。你究竟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我送她上了計程車，她說她和一個男的有約。」

　　「和什麼人？」

　　「我怎麼知道？我只是幫她提行李出去而已。」

　　那些探員找不出證據，但是老天知道，他們是很努力的在找。

　　「亞特，其他的女孩呢？你看看這些照片。你老是在港口地區晃來晃去的。你替她們其中的哪幾個人提過行李？」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們查得很接近了。情況真危險。所以他才離開紐約，到修車廠謀了個差事。六年前，他才把卡利市的那個修車房頂了下來。

　　亞利桑那。他真犯了個錯誤，幹嘛好端端地要說：「羅德島又不是亞利桑那？」雖然那個叫彼特的探員可能沒注意他說了這句話，不過他實在不該這樣說溜了嘴。

　　他們現在還不會找上他，但是萬一有人往回查的話，那就要小心了。

　　他照著路標開到橋路。他的計劃簡直太棒了。偷車是件危險的事，車主很可能在幾分鐘內回來，你還沒跑幾哩就被警察逮到了。只有在確定車主不在的時候──譬如去看長數個鐘頭的老片或是坐飛機走了──這樣偷起來才會穩當，萬無一失。

　　橋路上的警告訊號閃動著。有冰，有風。但是無所謂。他的開車技術是一流的，而且今天晚上那些技術差的人一定待在家裏，這樣他等下走的時候就更方便了。

　　十一點二十分，他開車到紐約國際機場的五號停車場，就是專門給長時間不在的旅客使用的車場。

　　他從自動售票機裏拿了張單子，門開了，他小心地開車進去，儘量躲開出口處的收費員。他把車子開到第九區，停在兩輛高級大轎車中間和一輛貨車後面，從外面看起來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車。

　　他靠在椅子上等著。過了四十分鐘，兩輛車子開了進來，一輛是鮮紅色，另一輛是黃色貨車。兩輛都太顯眼了。他們沒有停在他附近的空位，繼續開下去，使他鬆了一口氣。

　　另一輛車緩慢地開過來，是一輛深藍色的車子，停在他前面三排左右。車燈關了。他看到開車的人下了車，走到車箱前，拿出一個大皮箱。這個傢伙一定是要旅行。

　　他偷偷地看著那個人關上車箱，拿出皮箱，走到附近的公車亭，那裏有機場的公車專門載旅客到出境部門去。

　　巴士幾分鐘就來了。狐狸看著那個黑影上了車，巴士開走了。

　　他悄悄地溜下自己的汽車，四處張望。沒有車子進來，他迅速地走到深藍色的車子旁，謹慎地開了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還是熱的。他插進發火鑰匙。引擎無聲息地動著，油箱是四分之三滿。

　　好極了。

　　他必須等待，如果車子在停車場停不到兩小時，警衛一定會起疑的。況且他的時間還多，也可以乘機好好地想一想。他閉上眼睛往後靠。妮娜的影子浮現在他的腦海裏，她第一天晚上的模樣……

　　那時他正開車亂逛，雖然他知道自己不該出來，尤其琴恩和韋斯太太的案件才剛過不久，但是他在家裏就是坐不住。他看到她了，她的車停在那個靜默偏僻的地方。他在車燈下看到了她，身材苗條嬌小，黑頭髮，小手緊抓著外套，他停車時，那雙棕色的大眼睛顯露出害怕的神情。也許她是聽到太多的公路謀殺案了。

　　「小姐，我能幫忙嗎？你修車是很辛苦，但是對我卻是輕而易舉。我是個技工。」

　　惶恐的表情消失了。「哦，好極了，」她說：「老實說，我真有點緊張，偏偏在這種地方爆胎……」

　　他沒有看她，全神貫注在輪胎上，好像當她沒有存在一樣，當她是個九百歲的老太婆一樣。「只是刺到玻璃了，沒什麼大不了。」他迅速地換上備胎，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好了。兩邊都沒有來車。他站了起來。

　　「這樣多少錢？」她辫著脖子，打開皮包。她的胸部在毛外套下起伏著。她是個有氣質的女入，從她的一舉一動中就知道，她不像琴恩那樣是個害怕的小女孩，也不像韋斯太太是個憤怒的老婊子。她是一個很感激他的美女。他正要伸手觸摸她的胸部。

　　街那邊有一輛車的車燈照亮了他們兩個。是一輛警車。他看見車頂的警燈。「換胎三塊錢，」他很快的說：「我還可以幫你補胎，」他把手插在口袋裏，「我叫亞特，我在卡利市開了一間修理車房，離酒店只有半哩路遠。」

　　警車開了過來，巡邏員下了車，「小姐，你沒事吧？」他以極為懷疑的眼光打最了亞特一眼。「哦，沒事，警官，我的運氣很好，我爆胎的時候，剛好亞特先生就來幫忙，他也是從卡利市來的。」

　　她的口氣就好像她認識他一樣。警察的表情變了，「你碰到朋友幫忙，運氣真是不錯。你知道最近這些日子，一個女的在路上爆胎是很不安全的。」

　　巡邏員上了車，不過還是坐在車上觀看。「你能夠補胎嗎？」她問：「我叫妮娜，我先生姓派。」

　　「當然可以。很樂意服務。」他假裝無所謂地回到車上，假裝他並不急著再看到她，假裝這只是一件例行公事而已。他可以從她的表情中看得出來她也很遺憾警察來了。但是他現在不走不行，免得簪警察想到了琴恩和韋斯太太的案子，上來盤問他說：「先生，你經常習慣替路上車子出事的女人修車嗎？」

　　所以他開車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正要打電話給她時，沒想到她卻先打來了，「我先生對我車子的情況很生氣，我的車上又沒有備胎，」她的語氣很熱忱很親密，好像他們在說體己的笑話一樣，「我什麼時候可以來拿輪胎？」

　　他的腦筋動得很快。她家那地區相當安靜，房子分得很開，如果她到他這裏來的話，他就沒辦法和她接近一點，因為那樣太危險了。

　　「我現在有一件工作要做，」他撒了謊，「今天傍晚的時候我再送去你家好了，大概是五點左右。」五點天就黑了。

　　「那好，」她說：「只要在六點半我去接我先生以前送來就好了。」

　　那天他興奮得幾乎做不下什麼事。他出去理頭髮，買了一件格子運動衫，等他回家以後，什麼事也不想幹，他淋了浴，換上衣服，熬時間的時候就拿出他的卡式帶消遣，然後他把新的一捲放在錄音機裏，上面寫著「妮娜」。他檢查自己帶的照相機，回想著自己沖照片的那種刺激感……

　　五點十分他出發了。他先在她房子四周繞了一圈，然後決定把車子停在她家附近的樹叢裏，以防萬一……

　　他從靠近海濱的樹叢裏走出來，耳邊響起海灘上海浪撲擊的聲音，在這種寒冷的夜晚，聽到這種聲音確實讓他感到溫暖與興奮。

　　她的車子停在房子後的車路上，發火鑰匙還插著。他可以從廚房的窗口看到妮娜，她正在那裏收拾東西。房間裏很亮，她穿了一件淺藍的毛衣，圍巾繫在脖子上，看起來簡直美極了。他邊注意附近人家的動靜，邊快手快腳地換胎。他知道他會和她做愛，同時他也知道這正是她心中的渴望。聽聽她丈夫對她那麼生氣，所以她一定需要一個同情她的男人。他打開錄音機，小聲地說著自己要使妮娜快樂，要向她傾吐心聲。

　　他走到廚房門口，輕輕地敲著。她跑過來，表情很驚訝，但是他拿起她的車鑰匙，隔著玻璃對她微笑，她立刻會意地笑了，打開了門，她的態度十分友善，她的聲音似乎擁抱著他，她請他進來。

　　然後她問工錢多少。他伸出手，他的手當然是戴上手套了的，他關掉廚房的燈。握著她的臉吻她。「你只要這樣地付帳就好了，」他低語著。

　　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很驚訝那個小手掌竟然這麼有力。「滾出去，」她說，她罵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把他當成拆爛污一樣，就像他沒有替她特別打扮過一樣，就像他從來沒有幫她忙一樣。

　　他氣瘋了，就像前幾次一樣，被拒使得他更為憤怒，她不應該那樣做的。他伸出手，想要傷害她，想要把她的無禮擠壓出來。他抓住她的圍巾，但是她不知道怎麼跑到了客廳去。她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大叫救命。事後他才明白了原因。她不希望讓他知道家裏還有一個孩子在。但是她曾試圖從火爐裏拿出撥火棒。

　　他笑了，低沉地告訴她說他要怎麼辦。他用一隻手握住了她的雙手，把撥火棒放回去，然後他抓住了她的圍巾，緊緊地繞在她的脖子上，她發出了很奇怪的聲音，她的手像娃娃一樣地揮舞著，然後，垂了下來，變得沒有力氣，她棕色的大眼睛睜得很大，指控似地呆望著，她的臉變青了。

　　她沒有再發出聲音，他用一隻手扶著她，拍了照，真希望她的眼睛能閉起來，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一陣窒息的聲音。

　　他馬上轉過身。那個男孩站在樓梯上，張著同樣的大眼睛瞪著他。那個男孩像她一樣地喘著氣。

　　感覺上他好像沒有把她殺死一樣，就像她附身到小男孩的身上，就要懲罰他，折磨他，向他報仇。

　　他正要走向那個男孩。他要他停止喘氣，要他閉上那對棕色的大眼睛。他正靠向那男孩……

　　門鈴響了。

　　他必須逃走。他跑到廚房，從後門溜出去，門鈴又響了。他走到樹叢裏上了車，幾分鐘後就回到店裏。冷靜。一定要冷靜。他到酒店去喝啤酒吃漢堡，這時妮娜被謀殺的消息正傳遍全市。

　　他很擔心，要是那個巡邏員在報上認出妮娜的照片，「奇怪，昨天晚上我還在路上看到她，一個叫亞特的傢伙正在替她修車……」

　　他決定離開這裏，避避風頭。但是他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他聽到新聞上說，一個鄰居被一個從派家跑出來的人擊倒，她確定那個人是十七歲的湯羅納，在謀殺案前的幾個小時，有人還看到湯羅納和派妮娜說過話。

　　亞特把他的照相機錄音機照片底片和卡式帶裝到一個鐵盒裏，埋到他店後面的樹叢下。直覺叫他等待。

　　湯羅納在一家汽車旅館裏被捕，妮娜的孩子也指認是他。

　　他的運氣好，簡直是好得不可思議。客廳是黑的，那男孩也許沒把他的臉看清楚，而剛巧湯羅納又那時候闖進來。

　　不過他總有一天要逮住那個尼爾，尼爾當時是處於驚嚇狀態，但是有一天他想起來了怎麼辦？

　　這個想法常成為亞特的夢魘，那雙大眼睛老是跟著他。有時候他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全身顫抖，直冒著汗，一想到那雙眼睛偷看著他，風聲又彷彿是他喘氣的聲音，他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惶恐。

　　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去找女孩。不敢了。晚上的時候他通常到酒店去，和那些傢伙聊天，尤其常和魯特說話。魯特談到很多關於尼爾的事。

　　一直到上個月，一直到他實在忍耐不住，又把卡式帶挖出來，他必須再聽那些聲音。

　　那晚他在公民無線電上聽到芭芭拉求救的信號，說她爆了胎，他就出去找她，兩個禮拜後安太太汽油用盡又迷路的時候，他也去了。

　　現在費田郡的民怨沸騰，到處在找一個「公民無線電兇手」。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留下任何線索。

　　但是殺了那兩個女的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妮娜來找他討債。然後兩個禮拜前，魯特載著那個小男孩尼爾到他的店裏去。尼爾死盯著亞特看。

　　就在那個時候，他知道在離開卡利市前一定要把尼爾殺了。魯特又到處吹噓尼爾有一筆教育基金的事──他太太曾經在派史提的桌上看到銀行的證明──他就起了綁架的念頭。

　　他每次一想到妮娜，就更怨恨派史提。派史提碰她，卻能不被摑巴掌，派史提是個大人物；派史提有人侍候他；派史提有個美麗的女朋友。他實在嚥不下這口氣，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瞧瞧才行。

　　他常常記得中央車站裏的那個房間。要是他需要的話，可以躲在那裏或是把什麼女孩藏進去。

　　他以前在那個房間工作時，一直就想要把整個大中央車站炸掉。他常常想到炸彈爆發，屋頂塌落，地板下陷時，人們臉上那種害怕驚嚇的表情。那些平常故意忽視他，不對他微笑，匆忙走過他，把盤子吃得髒兮兮丟給他洗的人，現在可有得他們好受的了，他們要忖出代價。

　　所有的事集中在一起，就湊成了他的計劃，這是沙漠之狐隆美爾的計劃，這是狐狸的計劃。

　　要是麥莎不必死，要是她愛他就好了。不過亞利桑那州多的是女孩，只要他有錢，還怕她們不對他百依百順。

　　讓麥莎和尼爾在湯羅納被執刑的時候死亡真是個好主意，因為他也同時把他們兩個處決了，至於湯羅納，活該他那晚要闖進來。

　　還有大中央車站的人，等炸彈爆發，他們就明白受困是個什麼滋味了。

　　而他自由了。

　　快了，一切馬上就會結束。

　　亞特瞇著眼睛，時候也差不多了，每次想到妮娜，時間就過得很快。現在該走了。

　　他發動引擎。一點四十五分他開到收費口，把票遞出去，收費員一副很疲倦的樣子。「兩小時二十五分鐘──總共兩塊錢，先生。」

　　他開車到機場附近的一個電話亭，兩點整準時撥電話到五十九街的公用電話。派史提一接起來，他就叫他到九十六街的公用電話亭去。

　　他肚子餓了，還有十五分鐘。

　　他到一家通宵小店，胡亂吞了一些咖啡和土司。

　　兩點一刻，他打電話到九十六街那邊，把他選好的地方簡短地說了一遍。

　　現在到了真正危險的一個階段。

　　兩點二十五，他開車過去，街上幾乎沒有人，也沒有看到便衣警察開的車子。他平常閒蕩慣了，很容易提高警覺，不讓警察發現。

　　上個禮拜他到這個見面的地方實地勘察了一遍，計算一下從國際機場到這裏的時間，總共六分鐘。萬一有警察追來的話，他很有可能逃得掉。

　　這裏有很多柱子能夠遮住視線，從外面根本看不太清楚，再加上天黑下雪，視線不好，所以這裏真是接觸最佳的場所了。

　　兩點三十五分，他停在外面的路上，離見面地方差不多半條街遠。

　　兩點三十六，他看到另一邊有車子開過來，他立刻戴上面罩。

　　那是派史提的賓士車。有那麼一秒，他以為派史提會開到他的車子旁，賓士車往右歪了一下。他是在拍這部深藍色汽車的照嗎？

　　派史提的車子停在對街，他緊張地嚥了口口水。沒有看到別的車燈。他必須趕快行動，他伸手拿了帆布袋。他曾經在電子雜誌上看到付贖金的手提箱中，通常都裝了追蹤器，所以他不能冒險，還是用帆布袋裝的好。

　　拿著空袋子的感覺很輕鬆。他打開車門，偷偷地過了街。只要再一分鐘，他就安全了。他敲敲派史提的車窗，示意他開窗。窗子搖下的時候，他往車子裏瞄了一眼，只有派史提一個人。他把帆布袋塞進去。

　　街道上十分昏暗。他用練習好的聲音低語，叫派史提不要看他，叫他把錢放在帆布袋裏。

　　派史提很聽話。狐狸的臉雖然是蒙著，眼睛卻在到處亂轉，耳朵傾聽四面。沒有人接近。一定有警察跟蹤派史提，不過也許在他沒有出現以前不願意打草驚蛇。

　　他看著派史提把最後一疊鈔票裝進帆布袋裏，他叫他綁緊，交過來，他貪心地感覺一下袋子的重量，他又用那種低沉的聲音警告派史提等十五分鐘，告訴他十一點半的時候可以去接麥莎和尼爾。

　　「你和我太太的死有關聯嗎？」

　　這個問題使狐狸吃了一燦。他們知道了多少？他必須離開，身上開始冒汗，大滴大滴的汗把衣服都浸濕了。

　　他過了街回到車子裏。派史提敢跟著他嗎？

　　他不敢的，他仍然坐在那部沉靜漆黑的車子裏。

　　狐狸踩了油門，馬上離開現場，兩分鐘後就到了大中央路，混入來往車輛中，過了三分鐘，就到了國際機場。

　　兩點四十六分，他開到第五停車場入口，拿了單子。

　　九十秒後，深藍色的車子又回到原位，唯一不同的是汽油少了些，里程計上又多跑了六公里。

　　他下了車，小心地鎖上，提了帆布袋又回到自己墨綠色的車上。他終於鬆了一大口氣。打開繩索，用閃光燈照著袋子，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幽默的微笑。他抓出一疊鈔票拼命數著。

　　八萬兩千元，一毛也不少，都在裏面。他從後座上拿出空的手提箱，小心地把鈔票疊放進去。早上七點，他開出停車場，沒入上班的車輛裏。他把車子停在比迪莫旅館的車房，匆忙跑到自己的房間裏去洗澡、修臉、點東西吃。

36

　　到了凌晨四點，他們就知道唯一的線索──車子和牌照──又是一條死路了。

　　第一個挫折是他們發現這輛車的所有人是國際食品公司的副總裁懷特。

　　探員跑到懷特家調查。但是車子不在車房裏，房子一副沒人住的樣子，門窗全部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漏洞和光線。

　　他們打電話給國際食品公司的警衛，警衛又通知人事部的主管。到最後接通了懷特部門的一個經理。他用睏頓的聲音告訴探員說，懷特剛從瑞典總部開三個禮拜的會回來，晚上他和兩個職員在餐館吃飯，然後就直接去找他太太度幾天假。他太太現在和一些朋友在白楊鎮或是太陽谷遊玩。

　　五點鐘時，泰勒開車，載派史提回卡利市去。派史提看著路上的車輛發愣。車子真少，也許大家都在床上，妻子安穩地睡在身邊，孩子舒服地睡在房間裏。面現在尼爾和麥莎在一個又冷又溼的地方嗎？

　　我為什麼要想這些事？他胡亂想著。他想起來自己不知道是在哪兒讀過的，人不能控制大事情的時候，就往往會往這些小事情鑽牛角尖。麥莎和尼爾還活著嗎？這才是他應該想的大問題。哦，上帝，求求稱，救救他們，不能讓他們……

　　「車子有查出什麼線索嗎？」他問泰勒。

　　「搞半天竟然是懷特的車子，很有可能是被偷了，」泰勒回答。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等待。」

　　「等什麼？」

　　「他也許會釋放他們。他答應過的。他又拿了錢。」

　　「他做事十分謹慎小心，掩飾所有的行徑。你想他真的會釋放兩個能夠指認他的人嗎？」

　　「不會，」泰勒承認。

　　「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如果他不遵守諾言放他們走，我們就必須考慮公開這件綁架案，也許有人曾經看到過什麼或聽到過什麼。」

　　「那湯羅納呢？」

　　「他怎麼樣？」

　　「要是他說的是實話，要是我們在十一點半以後才證實怎麼辦？」

　　「你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們有不承認尼爾和麥莎被綁架的權利嗎？」

　　「我想就是公開，也可能改變不了州長的決定。這不算是什麼明確的證據，就算是，也許只使得州長更急於執行他的死刑。她把湯羅納緩刑兩次，已經備受大家的批評，她受到的壓力很大。而且關於錄音帶的事，總是有辦法解釋狐狸是如何把她的聲音加錄上去的……總是能找到個不和妮娜的死相關的理由。」

　　派史提兩眼直視。車子經過格林威治。他和麥莎曾經到格林威治的盧布里家參加派對，麥莎穿了一件黑絲的裙子，緞子的外套，看起來可愛極了。盧布里曾經對他說，「史提，如果你的腦袋還管用的話，你一定要把握這個女孩。」

　　「公開消息會使綁架者驚慌嗎？」派史提是明知故問。

　　「我想會吧，」泰勒的反應變得很坦率，「派先生，你在想什麼事嗎？」這個問題簡單直接。派史提覺得嘴唇很乾。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個直覺而已。也許毫無關係。而且一旦開始，就沒辦法停下來了。這也可能會使尼爾和麥莎送命。

　　他茫然地等了一會兒，就像潛水者準備姿勢要投入狂瀾之中一樣。他想到審判時的湯羅納，想到那張年輕的臉孔，「不是我，我去的時候妯已經死了。去問她的兒子……。」

　　「如果是你自己的兒子，你會有什麼感覺？會有什麼感覺……」

　　湯太太，現在就是我的兒子了，他想。

　　他說話了，「泰勒，你記得克勒律師說過的話嗎？他說這四條命案和妮娜的死可能是同一個人下的手。」

　　「我記得，我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你。他是在瞎碰。」

　　「要是我說克勒說的可能是對的，要是這些案子可能是有關呢？」

　　「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記得克勒說他唯一不能了解的是其他幾個都在車上被謀殺，而妮娜卻是在家裏被勒死？」

　　「說下去。」

　　「在妮娜遇害的前一晚，她的輪胎爆了。那天我在紐約開會，回到家時已經半夜了。她已經睡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她載我去搭火車時，我發現她的車輪是用備胎……」

　　「說下去。」

　　「記得克勒留的那份文件嗎？湯家的那個男孩說和妮娜在開玩笑，說壞運會轉好，她提到買的東西正好裝得下。」

　　「你的意思是……」

　　「她的車箱很小。如果她有額外的空間就表示備胎不在上面，那是四點多的事，她一定是直接回家。魯特太太那天在家裏打掃，她說妮娜快五點的時候就開車到家了。」

　　「那她和尼爾是直接進房子裏去？」

　　「嗯，尼爾上樓玩火車。妮娜把東西搬到廚房裏。記得桌上的那些東西嗎？我們都知道沒過幾分鐘悲劇就發生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的車子，備胎又回到後車座上，她的右車輪是新補過的輪胎。」

　　「你是說有人帶了那個輪胎來，換好了，然後殺了她？」

　　「除了那時候以外，輪胎還有什麼時候可能換好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湯羅納可能就是無辜的。他按電鈴時，可能把兇手嚇跑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最好去問問他記不記得放東西的時候備胎有沒有在後車座上。那晚我就應該想起這件事的。但是我一想到自己在最後還對妮娜這麼不好的時候，就不願意再回想下去。」

　　泰勒踩了油門，車速從六十升到八十。車子在馬路上急駛，一下車，泰勒就衝到電話旁，外套也沒脫，就撥電話到監獄裏去，要和典獄官說話。「……不用，我等著，」他轉向派史提。「典獄官整晚都待在辦公室裏，看州長會不會改變心意打電話來。他們現在正在給湯羅納理髮。」

　　「老天。」

　　「就算他說後車座沒有備胎，那也證明不了什麼，一切都只是推斷而已。也有可能是有人替她換下了車胎，然後走了。光是這樣，湯羅納遠是無法脫罪的。」

　　「我們兩個都知道湯羅納是無辜的，」派史提說。他麻木地想著，我一直是認為如此。老天，在我的內心深處一直是認為如此，只是我沒有辦法面對而已。

　　「對，我是……」泰勒聽著話筒，「謝謝你。」他摔上電話，「湯羅納發誓他放東西的時候備胎不在車座上！」

　　「打電話給州長，」派史提請求道。「告訴她，請求她，延期執行。必要的時候可以把我的名字用上去。」

　　泰勒撥電話到州辦公室。「這不算證據，」他說，「這只是一連串的偶然而已。我想她是不會考慮的。等她知道麥莎和尼爾失蹤了──你現在必須讓她知道──她一定會以為這是你們串通好的花招。」

　　沒辦法聯絡到州長。她把所有請求延緩死刑的事都交給檢察長去處理。他八點才會到辦公室，而且他私人的電話號碼拒絕透露給外面的人知道。

　　現在只有等待一途了。派史提和泰勒靜靜地坐在房間裏，看著窗口逐漸亮了起來。派史提在心裏祈禱著，親愛的上帝，他們三個還這麼年輕，拜託……

　　六點時，魯特太太步伐不穩地下了樓梯，她顯得老邁而疲倦，一語不發就開始沖咖啡。

　　六點半，泰勒和紐約麗警局總部通電話。沒有新線索。懷特已經搭了凌晨一點的飛機去太陽谷，沒辦法在那邊的機場聯絡到他。他已經開了私家車離開。他們正在調查所有的旅館。追查那輛深藍色的車子也沒有結果。他們還在調查酒店的常客。

　　七點三十五分，克勒的車子停在門口。他憤怒地按著門鈴，不理會開門的魯特太太，就衝上前問他們憑什麼質問湯羅納關於備胎的事。

　　泰勒瞄了派史提一眼。派史提點點頭。泰勒長話短說，把事情概述了一下。

　　克勒臉色發白，「派先生，你是說你的兒子和麥莎被人綁架，而你還一直隱瞞？」他問道，「要是州長知道了這件事，她一定要延緩執刑時間。她別無選擇餘地。」

　　「別太有自信，」泰勒警告道。

　　「派先生，我很抱歉，但是你昨晚實在沒有權利不說，」克勒苛刻地說，「我的天，我們在八點以前無法聯絡上檢察長嗎？」

　　「只差二十分鐘而已。」

　　「泰勒先生，等你只剩三小時五十分鐘可以活的時候，二十分鐘就算很久了。」

　　八點正的時候，泰勒聯絡上檢察長，他說了大概三十五分鐘，嘴皮都快說破了，「是的，我知道州長已經緩了兩次……我知道最高法院已經判定……不，我們沒有證據……是的，如果你打電話給州長的話，我們會很感激的……要我請派先生說電話嗎……？好的，我等。」

　　泰勒用手搶住話筒。「他正在打電話給州長，不過我聽得出他是無意建議延後的。」

　　三分鐘過得很慢。派史提和克勒並沒有絕望，然後泰勒說，「是的，我還在……但是……」泰勒還在抗議，電話裏只傳出「嗡嗡」的聲音。泰勒只有掛上電話，「照常執刑，」他平淡地告訴他們。

37

　　疼痛。痛苦一直傳上來，使她根本無法思考，要是她能把皮靴的拉鍊拉下就好了。她的腳踝發腫發燙，使得繩子繃得更緊。

　　他把他們帶到車站時，她真應該冒險大叫的。那時候冒險總比現在容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時間好像靜止一樣。也許是星期一晚上，也許是星期二。現在還是星期二嗎？還是已經星期三了？

　　他們怎麼才能逃得出去？

　　尼爾。她可以聽到他粗厲的呼吸聲。他很聽她的話，一直慢慢地呼吸。麥莎緊咬著嘴唇，不再讓自己發出呻吟聲。

　　她感覺到尼爾靠緊過來，好像想安慰她一樣。尼爾長大以後，一定會很像史提的。老天，如果他還能長大的話……

　　史提。和史提生活在一起會怎麼樣，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會怎麼樣？史提吃了太多的苦了。

　　史提曾經問她，「你為什麼一直單身？」那是因為她不想負起愛別人的責任。

　　尼爾。他很擔心魯特夫婦把他帶走，很擔心她不要他。

　　她一定要帶他安全地脫險。

　　她又試著用手腕去磨牆壁，但是繩子綁得太緊，深嵌在她的手腕上，她根本沒辦法讓繩子碰到牆。

　　她努力思考。唯一的希望是讓尼爾自由，讓他離開這個房間。如果他從裏面打開門的話，炸彈會爆嗎？

　　浴室的門把。如果狐狸回來，問她還要不要上洗手間，也許她能把門把拽下來。

　　他拿了錢以後要把他們怎麼樣？她的意識逐漸不清醒。時間……多少時間……時間過去……是白天還是晚上？……無聲的火車……史提，來救我們……麥莎小姐，都是你害的……麥莎小姐，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麥莎，我愛你，想念你……那雙溫柔的大手捧著她的臉。

　　那雙溫柔的大手捧著她的臉。麥莎睜開眼睛。狐狸在她的眼前，他那雙恐怖的手正撫摸著她的臉部和頸部。他拿下她的口罩，吻了她。他的嘴十分乾燥，味道難聞，她想要撇過頭，但卻無能為力。他低語著，「麥莎，一切都結束了。我領了錢，現在得走了。」

　　她努力集中眼力。他的身形逐漸清楚，她看見那雙狡黠的小眼睛、跳動的筋和薄嘴巴。

　　「你要把我們怎麼樣？」說話真難過。

　　「我要把你們留在這裏，叫派史提來接你們。」

　　他在撒謊，就像先前一樣，他玩弄著她。不，她還曾經耍他一招，不過他把她推倒了。

　　「你會殺了我們。」

　　「沒錯，麥莎。」

　　「你殺了尼爾的母親。」

　　「沒錯，麥莎。哦，我差點忘了。」他從後面拿了一樣東西打開來。「我要把這張照片一起貼上去。」他在她頭上的牆壁上弄著。她看到和尼爾一樣的大眼睛看著她，還有一個踡曲著的身體，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她尖叫出聲，所有的疼痛和暈眩一掃而空。她忽然完全清醒了，呆呆地看著他貼上的那張照片。

　　她害怕地望了他一眼。他現在會把他們殺掉嗎？像勒死那些女人一樣地殺害他們？

　　「現在我要替你們定時，」他告訴她。

　　「定時？」

　　「對。炸彈要十一點半爆發。麥莎，你不會有什麼感覺的。你和尼爾馬上就要斃命，湯羅納也是。」

　　他小心地打開手提箱，把鐘拿出來對了一下手錶，把鐘撥到八點半。她在一旁看著，現在是星期三早上八點半。鬧鈴──他把鬧鈴轉到十一點半。他正把線連到鐘上面。

　　三個小時。

　　他謹慎地拿起手提箱，放到門附近的水槽上。鐘面正好向著她。指針和數字都是亮的。

　　「麥莎，我走以前，你需要什麼嗎？喝一杯水？還是你要我和你吻別？」

　　「我能……你讓我上洗手間嗎？」

　　「當然可以，麥莎。」他走過去鬆了她的手，抱她起來。她的腳屈著，痛苦使她全身發抖。眼皮一直要掉下來。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能昏倒。

　　他讓她留在裏面，她緊抓著門把，扭了又扭，不斷祈禱著不要發出什麼噪音來。一個斷裂的小聲音。門把斷了。

　　麥莎用手摸了一下斷了的地方，感覺得到尖銳的利角。她把門把偷偷放在裙子的口袋裏，開門時，她把一隻手插到口袋裏。如果他看出有什麼鼓鼓的，也只會認為那是她的拳頭罷了。

　　成了。他很快地走過來，急著想離開這裏。他把她扔到床上，迅速地綁住她的手。她儘量使手分開一點，繩子沒有那麼緊了。她的口罩又被塞上。

　　他靠向她。「麥莎，我本來可以很愛你的，就像我以為你可以很愛我一樣。」

　　他敏捷地拉下尼爾的眼罩。尼爾眨了眨眼，他的眼睛腫了，瞳孔變得很大。

　　那男人直接望進他的眼裏，然後望望牆上的照片，又看回尼爾的臉上。

　　他忽然放下尼爾的頭，轉身，關掉電燈，偷偷地溜了出去。

　　麥莎瞪著夜光的鐘面，現在是八點三十六分。

38

　　琳達的床上堆滿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紙張，她又重新開始。「等等……十四號那天，我沒有直接去找醫生。我到圖書館停了一下……把這個記上去，皮瑞，我和幾個人談過話。……」

　　「我重新列一張，這張太滿了。你在醫院的候診室有和人聊天嗎？」

　　他們把過去一個月詳細記錄又重看一遍。琳達還是沒有想到那個自稱是狐狸的人是誰。到了凌晨四點，皮瑞打電話到聯調局總部找泰勒。泰勒把交錢的事和他說了。

　　「他說歹徒答應十一點半要釋放麥莎和尼爾，」皮瑞告訴琳達。

　　「他們並不相信他，是不是？」

　　「我想他們是不相信。」

　　「如果我認識道個人，那顯然尼爾也認識。他一定不會放過尼爾的。」

　　「琳達，我們都太累了，無法集中思考，我們何不先睡幾個小時，也許到時你能想起什麼。你知道，人在睡眠中的潛意識有時候會有幫助的。」

　　「好吧，」她疲倦地把紙張照順序收起來。

　　他把鬧鐘撥到七點。睡個三小時，多少會好一些。

　　七點的時候，皮瑞下去泡茶。琳達含了一片硝化甘油，到浴室去洗把臉，又回到床上拿起筆記本看。

　　九點瓦格太太來了。九點一刻她上樓來看琳達，「皮瑞太太，聽說你不太舒服，我上來看看。」

　　「謝謝你。」

　　「我不會妨礙你的。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從樓下的房間一個一個地整理。」

　　「這樣很好。」

　　「等到這星期結束，樓下一定會煥然一新的。」

　　「我相信。謝謝你。」

　　「我很高興來這裏工作，真不希望因為我們車子的事讓你們心煩……」

　　「我先生提過這件事，」琳達故意拿起了筆。

　　「真可怕。我們花了四百塊錢把車子大修一頓。通常我們是不會花那麼多錢去修舊車的，但亞特的技術好，我先生說值得。我看你很忙，我就不打擾了。你想要吃一點早飯嗎？」

　　「不用，謝謝你，瓦格太太。」

　　她關上門。幾分鐘後皮瑞走了進來。「我打電話到辦公室去，告訴他們我感冒了不去上班。」

　　「皮瑞……等等。」琳達按下錄音機的按鈕，耳邊又響起狐狸的聲音……琳達忽然關掉錄音機。「皮瑞，我們是什麼時候把車子送去修理的？」

　　「我想是一個多月前。魯特把車子開到他推薦的車房去修理。」

　　「對，那天你上班的時候還順道送我去拿車子。那個技工叫亞特，是不是？」

　　「大概是吧。怎麼樣？」

　　「車子好了，我站在旁邊等著他加油，我和他聊過天。」

　　「皮瑞，」琳達提高了音調。她坐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皮瑞，他說這裏的人都叫他亞特，但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中間還有一個名字是隆美爾。

　　「我問他，『隆美爾──他不是有名的德國將軍嗎？』

　　「他說，『對，隆美爾是沙漠之狐。』他念『狐』這個字的方式……很像電話上那個人說『狐狸』的聲音。皮瑞，我發誓，那個技工就是狐狸，他綁架了尼爾和麥莎！」

　　時間是早上九點三十一分。

39

　　她要到她的房間去。奧連多今天休假，其他的警衛從來就不會找她麻煩。拉莉整晚睡不著覺，她覺得自己生病了，風濕病簡直要她的老命，但是更甚於此，她覺得自己全身的情況都不對勁，她感覺得到。她只希望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她的小床上，閉上眼睛。她一定要去。

　　她和八點四十佛南山的旅客一起下去，她溜過坡路，手裏拎著購物袋，但是她沒有停下來喝咖啡，她肚子不餓，一心只想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就算那個男人在的話也無所謂。她願意冒這個險。發電機和管道的聲音使她心裏覺得踏實了些。這裏和平日一樣很陰冷，不過她並不在意。她穿著厚的運動鞋，走在路上聽不到聲音。

　　她站在房間樓梯底的時候，她聽到了。

　　房門慢慢地打開。她的門，拉莉急忙閃躲到旁邊的陰暗處。

　　一陣低沉的腳步聲。那個男人下了鐵樓梯，同一個男人。她一直往後退，把身體壓靠在牆上。她該出來面對他嗎？不行……不行。她的真覺叫她躲起來。她看見他站在那裏，仔細地聽了一會兒，然後快步地走向坡路。再過一分鐘，他就會消失蹤影，她就可以回她的房間去了。如果那侗女孩還在裏面，她就要把她嚇走。

　　她風濕痛的手指在口袋裏摸鑰匙，鑰匙「匡」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他聽到了嗎？她不敢往外看。但是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了，沒有任何人回來的跡象。她等了十分鐘，冗長的十分鐘，自己的心跳已經恢復正常。然後她緩慢、痛苦地彎下身，在地上到處找鑰匙。道裏真黑，她的視力又糟，她感覺到自己看到鑰匙的輪廓，輕鬆地嘆了口氣。

　　拉莉正要伸直身子，忽然感覺到背部有什麼東西，有什麼相當陰冷的東西，觸碰到她的皮膚時，她喘了口氣，那樣東西刺進她的身體裏，非常尖銳，又十分迅速，連痛苦的感覺也沒有，熱血湧了出來，她麻木地跪下去，整個人往前倒，額頭撞到地上，她的左臂彎著，她失去知覺的時候，右手掌仍然握著她房間的那把鑰匙。

40

　　九點半的時候，聯調局總部打電話到派史提家找泰勒，「泰勒，我想我們有眉目了。」

　　「什麼？」

　　「那個技工──亞特。」

　　「怎麼樣？」

　　「十二年前有一個也叫亞特的人經常在港口附近閒逛。他涉嫌一個十六歲女孩的失蹤案。我們沒有抓到破案的證據，但是很多人都認為是他幹的。他也牽涉到其他年輕女孩失蹤的案子。他長的樣子和你們描述的很相像。」

　　「好極了，你還有他什麼資料？」

　　「我們正在查他以前住過的地方，他在紐約做過很多事，在修車場做過，在蠔蚌酒吧洗過盤子……」

　　「找他住在哪裏比較重要，查查他有沒有家人。」

　　泰勒掛上電話，「派先生，」他說，「我們可能有了新的線索，酒店裏的一個技工曾經是十二年前年輕女孩失蹤的嫌疑犯，他叫亞特。」

　　「技工。」派史提提高音調。「技工。」

　　「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有一點可能。如果有人那天修了你太太的車，她會不會寫好付款的支票？你有保存兩年前你家的支票或存根嗎？」

　　「有的。我找找看。」

　　「記得，我們現在只是循線探索，我們還沒有掌握這個亞特的任何證據。」

　　「我明白。」派史提走到桌子旁。

　　電話鈴響了。皮瑞先生對著電話大叫，說琳達很肯定亞特就是狐狸。

　　泰勒掛上電話，正要打電話到紐約總部，電話鈴響了。他不耐煩地叫了一聲「喂？」然後他的表情立刻轉變。「什麼？等等，你再說一遍。」

　　派史提看見泰勒緊張地瞇著眼睛，泰勒掏出一支筆，派史提走過來替他拿著記事本，儘管泰勒故意擋著不讓他看見，但是派史提還是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寫下的話。

　　謝謝你的錢，全在裏面。你已經遵守了諾言。我也要遵守我的。尼爾和麥莎還活著。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們會在紐約州的一場爆炸中被處決。你可以在炸彈的廢墟中挖掘他們的屍體。

　　孤狸

　　泰勒說，「你再重複一遍，這樣我才確定寫得對，」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你，我們會再和你聯絡的，」說完他就掛上電話。

　　「誰打來的？」派史提問。麻木的感覺已經使他沒有辦法再思考再害怕。

　　泰勒等了很久才回答。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顯得十分疲憊。「卡利市安排你太太後事的葬儀社，」他說。

　　時間是早上九點三十五分。

41

　　要不是那個老太婆發出了聲音，他還不知道有她這個人！亞特全身都是汗。他綠色的新襯衫現在已經有濃重的汗酸味，就像每一次做過案以後那樣……

　　如果他沒聽見她的聲音？她一定就是曾經在那房裏住過的人，小床和橘子箱一定是她搬進去的。那表示她有鑰匙。要是她進去發現了他們，那聯調局的人一定還有時間解爆。

　　他快步地從車站走過地下街到比迪莫旅館去，從車房裏把車開走。手提箱和無線電在裏面，他走捷徑開到國際機場。他現在急於離開紐約，到鳳凰城的飛機是十點半起飛。

　　他回到前不久才來的五號停車場，一想到他這次的計劃十分成功，他心裏就覺得舒坦。他把車子停在比較擁擠的地區，反正車牌號碼和車子都無法追查到他身上的。況且別人注意到這輛車子可能楚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他從車上提出兩個手提箱，輕的一箱是裝衣物和卡式帶，重的一箱是錢，還有拿出裝起來的公民無線電。現在這輛車和他是毫無瓜葛了。

　　他走到巴士站，巴士專車來了，他上了車。其他的旅客漠不關心地瞄他一眼。他可以感覺到他們眼神中的那種輕鄙。只因為他的穿著。他坐在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旁邊，她長得相當迷人，但是她偏過頭去，一副僧惡他的樣子。婊子。她不知道他是一個多麼聰明的有錢人！

　　巴士停在出境室門。他走到入口處，一個職員正在登記行李。他不希望隨身抱著這幾件行李。他拿出票來，上面的名雷W諾，雷諾是法文「狐狸」的意思。他準備在亞利桑那州就用這個名字。

　　「先生，這三件都要登記嗎？」

　　「不！這個不要！」他把裝錢的手提箱拉開。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把那個大箱子帶上飛機。」

　　「我非帶不可！」他克制自己聲音中的緊張，「這些文件我一定要帶著。」

　　職員聳聳肩，「好吧，先生，我想必要的時候，空中小姐可以把它放在機艙的櫃子裏。」

　　九點二十八分。他肚子餓了，不過他先要打個電話，他選擇了機場裏最遠的一個電話亭，寫下自己要說的話。他想派史提得到這消息的表情會是如何。

　　葬儀社馬上就有人接電話了。狐狸低沉的聲音說，「你們要來收屍。」

　　「好的，先生，請問你貴姓？」對方低聲地說。

　　「你準備紙筆了嗎？」

　　「準備好了。」

　　狐狸改變音調，粗厲地說。「寫下來，再複述一遍，這樣我才能確定你把意思搞清楚了，」他開始念著，聽到對方震驚的喘氣聲時，他覺得很高興，「現在，你念一遍給我聽，」他命令道，對方顫抖地念了……

　　狐狸微笑地掛斷電話。

　　他到自助餐廳，叫了火腿、蛋捲、橘子汁和咖啡。他慢慢地享受早餐，觀看熙來攘往的人群。他鬏了口氣。想到葬儀社要打的那通電話，心裏就不禁偷笑。他本來想警告他們爆炸是發生在紐約市，但是在最後一分鐘改成了紐約州，這下子警察可要窮忙了。這樣才好。

　　亞利桑那。亞利桑那。

　　他必須正視那個男孩的眼睛，他不必再逃躲那雙眼睛了。他想像著十一點半時的情景，千百萬噸的水泥壓垮在尼爾和麥莎身上，整個爆炸向上轟起，天花板全部塌落。

　　弄個炸彈就像修引擎一樣，只是小事一樁。只要讀讀說明就可以自己動手了。現在全世界的人一定都想知道狐狸是誰。他們可能會把他寫成像隆美爾那樣。

　　他喝完咖啡，用手背抹嘴，從窗口他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人潮。他想起兩年前發生在國際機場的爆炸案，一片驚慌混亂，機場封閉。他在電視上看到那種情景。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快點到晚上，他可以在亞利桑那的酒館裏，看電視上報導的大中央車站爆炸案。不過如果能給警察一些線索的話那就更有趣了。那些炸大廈的人就常常這樣，列了一大張可能的地點給警察，要他們必須命令所有這些建築物裏的人撤離，更害他們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才好。

　　他現在還是有時間玩這種遊戲。他可以告訴警察些什麼？他望向外面。這是一個繁忙的機場。人們來來去去。

　　就像大中央車站或是巴士站一樣。每一個人都是這麼忙碌。沒有人注意其他人，只希望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沒有人注意其他人，也不會微笑。

　　一個主意逐漸成形。要是他告訴警察，要是他說尼爾、麥莎和炸彈是在紐約市的運輸大中心。那就表示他們必須清查兩個機場，兩個公車總站，兩個火車站，其中當然包括大中央車站。他們會慌亂地在候車室和櫥櫃中到處摸索，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還有那些人，那些差勁的人會被迫錯過火車、飛機和巴士，不能離開。

　　他們永遠不會找到尼爾和麥莎的。永遠不會。唯一知道那個房間的老太婆，他已經把她收拾了。他一個人，只要打一通電話，就可以使所有的人停止出入紐約這個大城市。而派史提以為他有了雜誌、女朋友和兒子的教育基金就了不起了。狐狸放聲大笑，坐在他旁邊一桌的夫婦白了他一眼。

　　他在登機前要打個電話。他要打給誰？

　　再打給葬儀社？不行。

　　有誰能確定這個電話不是開玩笑的？

　　他知道了！他露出期待的微笑，又拿了另一杯咖啡。十點十二分，他離開餐廳，手裏仍緊緊抓著錢箱。他故意等這麼久，是因為這樣機場的人員才會匆匆檢查他的手提箱，飛機都希望很準時起飛的。

　　十點十五分，他走到九號出境口附近的電話亭，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有人接了，他迅速地說了一些話，輕輕地放下話筒走了回去，兩三下就通過了檢查。

　　「上飛機」的燈號開了，他經過等候區，走向停機坪。

　　時間是上午十點十六分。

42

　　她覺得衣服有溼溼暖暖黏黏的感覺。是血。她要流血死了。

　　死。她要死了。拉莉知道。她的意識逐漸不清。她感覺得到。有人殺了她…………是那個佔據她房間的人奪去了她的生命。

　　房間。她的房間。她想死在裏面。他不會再回來的，他害怕。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埋葬，她希望自己被埋在她這輩子唯一有的家裏。她要伴著火車聲長眠。她的思緒逐漸清楚……但是她沒剩多少時間了。她知道。她必須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拉莉知道鑰匙在她的右掌裏，她想要站起來。有一樣什麼東西……刀子……刀子仍然刺在她的背上。她摸不到。她開始爬……

　　她必須踡曲著爬向前。她是背對著房間，必須轉過身來，但是要轉過來……實在太費力了。慢慢來，她一吋一吋地爬向她的房間，離樓梯至少還有二十呎。再加上樓梯。她爬得到嗎？拉莉拚命搖頭，想甩開眼前的昏黑。她感覺得到血正從嘴裏冒出來。她必須清清自己的喉嚨。

　　右手……握住鑰匙……左手向前……右膝，往前拉……左膝……右手……她必須成功，她一定能想辦法爬上樓梯的。

　　她在腦裏一直想著，開門，關門……爬到裏面……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待。

　　在她的房間裏，死亡就像個朋友，一個溫柔無情地迎接她的朋友……

43

　　他們死了，派史提想。今天下午湯羅納的母親會替兒子收屍。今天下午葬儀社的人會到爆炸現場，等著挖麥莎和尼爾的屍體。

　　在紐約州的某個地方，在廢墟中挖掘屍體……他站在窗口，外面擠了一大堆的記者和攝影師。「消息傳得真快，」他說：「我們搞新聞的都是禿鷹，最喜歡這種精采的故事。」

　　盧布里剛打電話來過，「史提，我能幫什麼忙？」

　　「沒什麼，沒什麼。要是你在街上看到一部墨綠色汽車，裏面坐了一個三十八歲左右的傢伙時，就告訴我一聲好了，牌照號碼很可能換過了，所以抄車牌大概沒什麼用。我們還有一百分鐘的時間──一百分鐘。」

　　「炸彈的事怎麼辦？」他問泰勒。

　　「能怎麼辦？只有通知紐約州各大城市提高普覺，準備應付緊急情況。你知道紐約州有多大嗎？派先生，我還是覺得有可能是場騙局。我是說，提到爆炸，還有打電話給非葬儀社，這簡直太荒謬了。」

　　「不可能的，而且對他們而言，現在談這些也太遲了。」派史提想，魯特夫婦是因為妮娜死了才搬進來，他們搬來是幫他忙，照顧尼爾。但是魯特卻在酒店裏大談他家的事，造成尼爾和麥莎被綁架、被殺害。循環的死亡。不，老天，拜託讓他們活下去，幫助我們找到他們……

　　他不安地轉過身來，看到雷探員帶著魯特進來，他知道他們又要從頭開始詢問一遍了。

　　「魯特先生，你和亞特談過很多話，請你回想一下。他有沒有提過要去什麼地方？譬如墨西哥、阿拉斯加？」

　　魯特搖搖頭，他無法承受這麼多。亞特竟然綁架了尼爾和麥莎。亞特是個好技工，很少說話，他還記得兩個禮拜前還帶尼爾到他那裏去，他把那天的事記得很清楚，因為尼爾那晚氣喘發作。他沮喪地回想亞特說過的話，但是想來想去都想不到什麼，因為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多半是他自己在說話。

　　雷探員對自己更火。那天他還在酒店裏請那傢伙喝啤酒。他甚至還叫聯調局的探員不必費神查他。魯特一定要記得什麼，就像泰勒說的，誰都一定會留下什麼線索的。他記得那天亞特走出酒店，對了，他道別的時候還說了一句什麼來著？說的是什麼啊？

　　魯特正在說：「……我告訴過你，他很少講話，一直不多說自己的事，就算他問了我問題，口氣也是很友善，就像……」

　　「等等，」雷探員打了岔。

　　「什麼？」泰勒沉默地轉過身來，「你想到什麼了嗎？」

　　「可能。亞特走的時候……他們好像說他去羅德島以前沒辦法見魯特一面了……」

　　「嗯，那他絕對不會去羅德島。」

　　「對。他還說了一句……那個做廣告的傢伙艾倫還說那個地方是……是沙漠。對了！」

　　「什麼？」泰勒問。

　　「亞特說過，『羅德島又不是亞利桑那。』這會是他說溜了嘴嗎？」

　　「我們查一查就知道了。」泰勒馬上跑去打電話。

　　皮瑞走進來，拍拍派史提的肩膀，站在旁邊聽泰勒對電話大吼，他正在行使聯調局的權力全力追查這條新的線索。

　　最後泰勒放下電話。「如果他是去亞利桑那，我們一定會逮到他的，派先生。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什麼時候逮到？」

　　皮瑞的臉色蒼白。「史提，離開一會兒吧，」他說：「琳達要你過去坐一下。」

　　派史提搖搖頭。

　　「我們兩個都去，」泰勒爽快地回答，「雷探員，這裏的事交給你處理。」

　　派史提考慮地說：「好吧，」他正要走向前門。

　　「等等。我們從後門走，繞過樹叢，這樣才能躲過記者。」

　　派史提苦笑著，「問題就在這裏，我並不想躲避他們。」

　　他們開門，一群記者衝破探員的防線，向他蜂擁過來。麥克風塞到他眼前，電視攝影機對準了他疲倦的臉孔。

　　「派先生，有進一步的消息嗎？」

　　「沒有。」

　　「你想歹徒真的會殺害你的兒子和麥莎嗎？」

　　「我們很有理由相信歹徒能夠下得了手。」

　　「你想炸彈爆發選在羅納坐電椅的時間，這是一種巧合嗎？」

　　「我認為不是巧合。我認為歹徒狐狸和我妻子的死很有關聯。我曾經想和州長通電話，但是她拒絕和我談話。現在我公開地請求她延後湯羅納的行刑時間。那個孩子很可能是無辜的──我認為他是。」

　　「派先生，你兒子和麥莎被人綁架，影響了你對死刑的看法了嗎？等歹徒被抓到了，你希望看到他被判死刑嗎？」

　　派史提把面前的麥克風拉過來。「我要回答你們的問題，請給我說話的機會。」記者全部安靜下來。派史提直視著攝影機，「是的，我改變了看法。我知道麥莎和我的兒子很可能不在了，但是我還是要說，即使歹徒被抓到了，即使救不了他們的性命，我也不贊成死刑。在過去的兩天當中，我學到了很多，我學到了人沒有權利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只有上帝才有權利……」他的聲音崩潰了，「我只想請求你們幫我向上帝祈禱今天早上尼爾、麥莎和湯羅納都能免於一死。」

　　眼淚從他的面頰上滾落下來，「讓我過去。」

　　記者悄悄地散開了。皮瑞和泰勒靜靜地跟在他後面，過了街。

　　琳達站在門口觀看，替他們開門，她擁著派史提，「哭出來吧，」她靜靜地說：「沒關係的。」

　　「我不能失去他們，」他傷心地哭了，「我不能……」

　　她讓他倒在自己的肩膀上啜泣。要是我能早一點記起來就好了，她懊惱地想著。哦老天，我幫忙幫得太遲了。她感覺到他試著停止哭故時候全身還顫抖著。

　　「對不起，琳達，你已經夠受的了……你身體不好。」

　　「我沒事，」她說：「史提，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要喝杯茶吃點吐司。你已經有兩天不吃不睡了。」

　　他們悲哀地走進飯廳。

　　「派先生，」泰勒說：「記得早報上會登出麥莎和尼爾的照片，電視新聞也會播出。也許有人曾經看到他們或是看到什麼。」

　　「你想有人會當眾把他們帶去遊行嗎？」派史提諷刺地回答。

　　「也許有人看到了什麼異常行為，臀如偷聽到電話，或是聽到有人在酒吧裏說了什麼……」

　　瓦格太太把水倒進茶壺裏。廚房通飯廳的門是開的，她聽到了外面的談話。那個可憐的派先生。怪不得他對她那麼粗魯。他為了小男孩被綁架的事已經夠傷心的了，她還在猛提那孩子的事。這表示你到現在還是不會看人的表情，竟然看不出人家心裏放著那麼沉重的心事。

　　也許他能喝一點茶。

　　她端了茶壺進來。派史提把臉埋在手掌裏面。

　　「派先生，」她溫和地說：「我來幫你倒一杯熱茶。」

　　她拿起他的杯子，用另一隻手倒茶。

　　派史提緩緩地抬起頭來。就在那一剎那，茶壺飛了出去，倒在糖罐裏，滾燙的茶水灑得到處都是。

　　琳達、皮瑞和泰勒全都跳了起來。他們震驚地望著史提，史提緊緊握住了瓦格太太的手臂，「你從哪裏拿到這枚戒指的？」他大叫道：「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44

　　在州立監獄裏，湯太太和她的兒子吻別。她茫然地站在他身邊，看著剛埋過掉落在褲子上的髮束。

　　兒子擁抱她的時候，她的眼已經是乾涸的了。她看著他的臉，「要勇敢，親愛的。」

　　「我會的。媽，克勒說他會照顧你。」

　　她走了。克勒要待到最後一刻。她知道自己早走一步，對她……對他，都會好過一些。

　　她走出監獄，在刺骨的寒風中走著，一輛警車經過。「我載你一程好嗎？」

　　「謝謝，」她莊嚴地坐進車裏。

　　「湯太太，你要回汽車旅館去，是不是？」

　　「不，請你送我到教堂。」

　　彌撒已經結束，教堂沒什麼人。她跪在聖母的神像前面。「請祢始終陪著他。祢捨棄了祢無辜的孩子，如果我也必須如此，請幫助我……

45

　　瓦格太太全身發顫，很想說話，但是她的喉嚨乾燥，舌頭不聽使喚，熱茶燙傷了她的手，派先生把戒指硬剝下來時又扭傷了她的手指。

　　他們全都看著她，好像她做錯了什麼事一樣。派先生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緊了。「你是從哪兒弄來這枚戒指的？」他又大叫一次。

　　「我……我……我撿到的。」她吞吐地說者。

　　「撿到的！」泰勒把派史提推開。他的聲音帶著輕視的意味在內。「你撿到的？」

　　「嗯。」

　　「在哪裏？」

　　「在我的車裏。」

　　泰勒哼了一聲，直視著派史提。「你想這是你送給麥莎的那一枚？」

　　「十分肯定。我是在墨西哥的一個村子裏買的，一種只有一個，你看！」他把戒指丟給泰勒。「戒指的左邊還是凸起來的。」

　　泰勒用手摸了一下，表情變了，「瓦格太太，你的外套呢？我們必須質訊你。」他迅速地說出警告的話。「你有權不回答問題，你所說的一切可以作為對你不利的證詞。你有權請律師。我們走。」

　　派史提大叫，「你他媽的！別告訴她可以不回答問題，你瘋了嗎？她必須回答問題。」

　　琳達板著臉孔，她生氣地看著瓦格太太，「今天早上你還提到亞特，」她說：「你提到他替你修車。你自己也有孩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呢？」

　　泰勒轉過身。「她提到亞特？」

　　「對。」

　　「他在哪裏？」派史提問道：「他把他們帶到哪裏去了？老天，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就談到尼爾的事。」

　　「史提，史提，冷靜下來。」皮瑞抓住他的手臂。

　　瓦格太太知道她自己快要昏了。她留下了這枚不屬於她的戒指。現在他們突然以為她和綁架案有關。她要怎麼樣才能使他們相信她呢？一陣暈眩使得她視線不清。她要叫他們打電話叫瓦格來。等他一來，他會向他們解釋他們的車子被偷，她在車裏撿到了這枚戒指。他會使他們相信她的。整個房間開始旋轉。她抓住桌子。

　　她倒下以前，派史提扶住了她。她模模糊糊地看著他，感覺到他心裏的憂傷，同情使得她平靜下來。她握住他的手，強迫自己壓抑那種難過的感受。「派先生，」她現在可以說話了。她必須說，「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想要幫助你。戒指真是我撿到的。在我們的車上。星期一晚上我們的車子被偷了。亞特才剛替我們大修過。」

　　派史提望著那張害怕、熱切、真實的臉孔，她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在他的腦海裏。「被偷了？你的車子星期一晚上被偷？」哦老天，現在還有機會救他們嗎？

　　泰勒叫道：「派先生，這件事交給我辦。」他拉一把椅子過來，扶瓦格太太坐好，「瓦格太太，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你一定要幫助我們。你對亞特了解多少？」

　　「我和他不太熟。他是個很好的技工，星期天我到他那裏把車開回家。星期一晚上我去看四點鐘的那場電影，把車子停在戲院的停車場裏，七點半出來的時候就發現車子不見了。」

　　「那他一定很了解車子的情況，」泰勒說。「他知道你要去看電影嗎？」

　　「可能，」瓦格太太皺皺眉頭。「我們在他那裏聊了一會兒。他說幫我把車子加滿油，就當做是大修一頓的附贈品。」

　　琳達呢喃著，「我說過那是一輛顏色根深、寬大型的車子。」

　　「瓦格太太，」泰勒說：「這件事很重要，你是在哪裏找回車子的？」

　　「在紐約市，警察把它拖走，因為是違規停車。」

　　「哪裏？你知道是在哪裏發現的嗎？」

　　瓦格太太努力回想，「好像是在什麼旅館旁。」

　　「瓦格太太，你一定要記得，是什麼旅館？你可以節省我們很多時間。」

　　瓦格太太搖搖：頭，「想不起來。」

　　「你先生會記得嗎？」

　　「他記得，但是他今天出差了，你可以打電話到他公司，看他們能不能聯絡上他。」

　　「瓦格太太，你的車牌號碼是多少？」

　　瓦格太太很快地說了。什麼旅館？瓦格提過，是在什麼街上？他們要找瓦格，或是查拖車記錄，都需要一段時間──她必須記得。瓦格說過那條街是以一個家族命名的，「凡德大道，」她叫道：「沒錯，我先生告訴過我，車子就停在凡德大道上……比迪莫旅館的前面。」

　　泰勒抓起話筒，撥電話到聯調局總部，火速地下達命令。「盡快向我回報，」他掛上電話。

　　「一個探員要帶著亞特以前的舊照片到比迪莫旅館去，」他說：「希望有人能認得出來，希望能提供我們進一步的線索。」

　　他們緊張地等著。

　　「拜託，」派史提祈禱著。「上帝，求求祢！」電話鈴響了。

　　泰勒一把抓起話筒。「什麼？」他大叫道：「老天，叫直升機待命，」他摔上電話，看著派史提，「服務人員很確定那個人叫雷諾，他是星期日晚上登記住宿，有一部墨綠色汽車停在車房裏，他今天早上退宿了。」

　　「雷諾，那就是法文『狐狸』的意思！」琳達叫道。

　　「沒錯，」泰勒說。

　　「他是一個人嗎？」派史提問。

　　「是一個人，但是服務員說他常在奇怪的時間出入旅館，有時候只出去一會兒，這就表示他把尼爾和麥莎關在市中心的某個地區。記不記得約翰說他聽到錄音帶上有火車的聲音？」

　　「沒時間了，沒時間了，」派史提苛刻地說：「現在知道這些有什麼用？」

　　「我要搭直升機到大中央車站頂樓，要是我們能及時逮到亞特，也許他能說出實情。如果沒辦法，我們只有集中力量在比迪莫旅館附近的區域裏全面搜查。你要一起來嗎？」

　　派史提連回答都不回答，就跑到前門。

　　琳達看著鐘說：「十點半，」她的聲音極為平淡。

46

　　甘神父坐在教堂裏看新聞，想到派史提那天來領包裹時那種沉痛的表情他就不禁搖搖頭。

　　他們會及到那個女人和孩子嗎？炸彈會在哪裏爆發？會死多少人？

　　電話鈴響了，他疲倦地接起電話。「我是甘神父。」

　　「神父，謝謝你昨晚幫我送包裹。我是狐狸。」

　　神父覺得喉嚨很不舒服，新聞界都知道卡式帶是在教堂裏被找到的。「你要……」

　　「別問問題。你只代我示一下派史提。告訴他我說炸彈會在紐約市的運輸大中心爆發。他可以到那裏去挖屍體。」

　　電話斷了。

47

　　狐狸小心地通過第九門，走向升降梯。這時警鈴聲大作，他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一定有危險了，他四處張望。同行的旅客不理他，仍然專心地準備登機。

　　他一隻手拿著票，另一隻手仍然緊緊握著錢箱。

　　聲音！是腳步聲沒錯！警察！他丟下票，跳過矮牆。兩個人正從走廊那邊跑過來。他氣急敗壞地看了一會兒，發現五十呎外有個緊急出口。外面一定是停機坪。

　　手提箱，帶著手提箱他絕對沒辦法逃。他遲疑了一下，就把錢箱往前扔，砸到石牆上，滑了幾吋，箱子砸開了，裏面的錢散得一走廊都是。

　　「別跑，否則我們就開槍，」聲音大吼道。

　　狐狸拉開緊急出口，拚命奔跑，飛往鳳凰城的飛機就在眼前，他繞過飛機。左翼有一輛小貨車。司機正要上車，狐狸一把把他抓下來，惡毒地擊打他的頸部，那個人呻吟地倒在地上。狐狸推開他，跳到貨車上，把油門踩到底，迂迂迴迴地繞著飛機開。那架飛機擋在那裏，警察是不敢開槍的。

　　警察會馬上坐車追踪他，或是從別的地區調查追他。坐這輛車出去很危險，留在車裏更危險。跑道是圍起來的，是死路，要是他開上跑道，一定沒有希望逃出去。

　　警察要找的是在停機坪上開貨車的人，他們不會到機場裏面去找他的。他看到機庫裏有一架相同的貨車，他開了進去把車停下來。椅座上有一本打開來的書。他瞄了一眼，那是一本關於補給燃料的書。他拿了書走走下貨車。有一扇門是開著，門上有「非有關人員不得入內」的字樣。他低著頭假裝看書，推開門，一個年輕的空中小姐瞄了他手中的書一眼，就走開了。

　　他現在穩重迅速地走著，大步大步地通過辦公室，最後到了出口處。航空警衛從他身邊跑向停機坪。他不理會他們，就走出機場，到人行道上招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裏？」司機問。

　　「大中央車站，」他拿出身上的最後二十元。「你以最快的速度開到！我的飛機取消了，我必須趕搭上十一點半的火車。」

　　計程車司機年紀很輕，看來不到二十二歲，「先生，時間有點緊迫，但是我想辦法趕到。路況很好，車子也不多。」他踩了油門，「扶好。」

　　狐狸往後靠，全身都冒冷汗。他們知道他是誰了。要是有人查了他以前的記錄，要是有人知道他在蠔蚌酒吧洗過盤子，要是他們想到了那間房子，那什麼都完了。

　　炸彈現在是和定時器相連，那就表示如果有人進了房間，還是有時間帶尼爾和麥莎出去，甚至還能解爆。不，也可能一有人碰炸彈，就會爆炸，炸彈很敏感，但是問題是，如果麥莎和尼爾逃出去了，那就是爆了又有什麼用？

　　他真不該打最後那通電話的。都是麥莎害的。他昨天真該把她勒死，他記得自己把手捏在她的脖子上，軟軟的脈搏在他的手掌上跳動，他殺以前的那幾個女孩都是用圍巾或皮帶，從沒有直接接觸過。但是她！他的手恨不得緊緊地掐著，永遠不要放開。她毀了他，玩弄了他，假裝愛著他，她看著他的神情就像在電視一樣，好像她渴望要他，要他帶她走一樣。但是昨天她擁抱他的時候，竟然想搶他的槍。她不是好女人，是所有女人中最壞、最糟的，那些女人都只是推開他，叫他住手，而她，竟然作弄他！

　　他真不該把麥莎帶到那個房間裏。如果他只帶那個小孩的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她使他帶她走，現在錢沒了，警察知道他是誰，他必須躲起來。

　　但是他先要宰了她。他們也許已經在車站和飛機場大事搜索。不過他們可能不會那麼快就想到那個房間。把她炸死實在太便宜了她。她必須抬頭看著他，感覺他的手勒在她的脖子上。他必須低頭看著她一點點的死去。他必須和她說話，告訴她說他要做什麼，聽她懇求他，然後再把她扼斃。

　　他閉上眼睛，吞了口口水，一陣狂喜的驚顫使得汗珠閃閃發亮。

　　他跑到車站裏只要四、五分鐘就好了，只要他在十一點二十七分走進那個房間，那他的時間就夠。他可以從公園路那裏的地道逃走。

　　雖然他沒有帶錄音機，但是他會記得麥莎的聲音，他要永遠記得。每晚睡覺時都要想一想麥莎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那男孩。他不管他，把他留在裏面，讓炸彈料理他以及那些爛警察和那些來不及逃出的旅客好了。他們可能到死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車子到了市中心，這傢伙是個好司機，現在才十點五十分。再過十或十五分鐘，他就能到車站了。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有足夠的時間留給麥莎。

　　計程車半路上忽然緊急煞車。狐狸從沉思中驚醒。「怎麼回事？」

　　司機聳聳肩，「抱歉，先生，一輛卡車擋在那裏，好像東西掉了，其他的路都堵塞了。但是不需要等太久，我會及時把你載到車站去的。」

　　狐狸急著想去找麥莎，整個人變得不耐煩起來，他的雙手發燙，好像火燒一樣，他本來想下車走路，但是不行，走到半路警察一定會逮到他的。

　　路通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十七分，車子緩慢地移動，司機低語著，「真糟，我看我往西邊轉好了。」

　　到了第三街的時候車子停了，車子大排長龍，動都動不了。喇叭聲四起。行人匆匆地在車間行走。「先生，一定出了什麼事，看來這裏的街道封鎖了。等等，我打開收音機，也許又有人安置炸藥什麼的。」

　　也許警方正在撤離車站裏的人。狐狸把二十塊錢丟給司機，下了車就溜入人群裏。

　　他看到了。警察。到處都是。街道封鎖了，他拚命擠著向前。炸彈。炸彈。他停下腳步。有人說車站裏有炸彈。他們找到麥莎和那男孩了嗎？他一想到這裏，就快要氣瘋了。他努力地往前擠。「退後，老兄，你不能往前走了，」一個年輕魁梧的警察拍拍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他必須知道。

　　「但願是沒事。有人打電話說車站裏藏有炸彈。我們必須採取預防措施。」

　　聽他的口氣顯然他們還沒有找到炸彈。這好，他覺得陣陣的興奮湧了上來，他的手和手指都發癢，每一次他要扼殺女孩的時候都有這種感覺。現在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他的聲音變得很溫和，表情很關心的樣子，「我是外科醫生，我參加了緊急醫護小組，以防萬一。」

　　「哦，抱歉，醫生，那你直接進去好了。」

　　他小心地緊靠著建築物邊走，他知道下一個警察可能不像剛才的那個那麼笨了，也許就會向他要索身分證明。辦公室和商店的人紛紛出來，哨子聲響著，「趕快離開，但是不要驚慌，走到第三街。你們的合作可以救你們的命。」

　　狐狸從迷惑害怕的人群裏往前走到車站門口。門全部打開了。一個警察站在最左邊的入口處，狐狸試著閃躲他，但是手臂被握住了。「嘿，你不能進去裏面！」

　　「我是車站工程師，」狐狸脫口而出，「他們叫我來的。」

　　「太遲了，搜尋的工作人員一分鐘後就要撤出。」

　　「是他們叫我來的，」狐狸重複道。

　　「隨便你，」警察放下他的手臂。

　　門口的報攤上疊著一堆早報。狐狸看到黑色的頭條新聞──綁架。上面寫著狐狸的所作所為以及他的事情。

　　他跑過報攤，往下面的車站看。戴著安全帽的警察在各櫃台和電話亭裏搜索，車站裏可能有十幾二十個警察。但是他比他們聰明！他比他們所有的人都聰明！

　　在服務台那裏有一小群的人，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沙色頭髮的人，他兩手插在口袋裏，猛搖著頭。派史提！是派史提！狐狸屏住呼吸從樓梯溜到下一層去。

　　現在只要再有兩分鐘就好了。他的手指跳動燃燒著。他衝下樓梯時屈動了一下手指，只有大拇指比較僵硬一些。在神不知鬼不覺當中，他偷偷地溜到佛南山月台，走向那個房間。

48

　　狐狸打電話的事傳到泰勒和派史提坐的直升機上。

　　「紐約市運輸大中心，」泰勒對通話機大叫道，「老天，那就有兩個飛機場，兩個巴士站，兩個火車站。我們應該從哪裏著手？」

　　派史提在旁邊聽著，他的肩膀向前傾，手掌開閤著。甘迺迪機場！國際機場！公車總站，算起來不知道有多大。麥莎，尼爾，哦，老天，沒有用的……沒希望了……讓狐狸在你的火爐邊築窩……

　　泰勒掛上通話機。「你不能開快點嗎？」他催促飛行員。

　　「風越來越強，」飛行員回答，「我想辦法飛低一點。」

　　「要是那東西爆炸起了火的話，這個風再火上加油……」泰勒低語著，他看著派史提，「我們必須假定他說的炸彈威脅是真的。」

　　「麥莎和尼爾就在炸彈附近？」派史提沙啞地說，「你要從哪裏開始找？」

　　「只有賭了，」泰勒簡短地說，「我們集中在大中央車站搜索。記不記得，他是把車子停放在比迪莫旅館前，他對車站瞭如指掌。約翰也說卡式帶上有連續不斷地火車聲音，可見得大中央車站的可能性很大。」

　　「那湯羅納呢？」

　　「如果我們沒逮到狐狸，他沒有招供，那湯羅納就完了。」

　　十一點十五分，直升機降落在大中央車站頂樓。泰勒推開門，一個瘦削的探員急奔過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張，他把狐狸逃亡的經過大概講了一遍。

　　「你說他逃了，是什麼意思？」泰勒大叫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們怎麼確定那就是狐狸？」

　　「一定是。他把贖金丟了。現在他們正在停機坪和機場全面搜查他，但是整個機場正在撤離，所以那裏是一片混亂。」

　　「找到贖金並不表示他在那裏安置炸藥，這也救不了湯羅納那個孩子，」泰勒吼道，「我們一定要逮到狐狸，叫他招供。」

　　狐狸逃了，派史提呆呆地聽著他們談話。麥莎。尼爾。「史提，我錯了，原諒我。」「媽咪不會希望我在這裏的。」難道那個卡式帶就是他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嗎？

　　卡式帶。妮娜的聲音……

　　他抓住泰勒的手。「他送來的卡式帶。他一定是把妮娜的聲音加錄上去的。你說他車房裏的東西都搬光了。他有沒有行李？也許他帶了手提箱什麼的。也許他有其他的卡式帶，也許能找到尼爾和麥莎在哪裏的線索。」

　　泰勒急轉過身，對那個探員說，「他有行李嗎？」

　　「有兩件。但是二十七分鐘前，飛機就起飛了，沒有人想到要阻止它。我們可以在鳳凰城截到那些行李。」

　　「不妙，」泰勒叫道，「老天，太不妙了。叫那架飛機滾回來，叫國際機場裏所有負責行李的人待命。叫控制塔台清出一條跑道來別讓哪個笨傢伙擋了你的路。電話在哪裏？」

　　「裏面。」

　　泰勒一邊跑一邊拿出通訊錄，他撥電話給典獄長。「我們正在盡力調查，湯羅納很可能沒有罪，你身邊隨時要擺一架電話，一直到最後一秒鐘為止。」

　　他打電話到州長辦公室，接通了她的私人祕書。「你要確定州長隨時有空，你要有一條空線留給我們和監獄。否則這個州可能會留下處決無辜的不名舉記錄。」他摔上電話。「走吧，」他告訴史提。

　　十九分鐘，他們搭電梯下樓時，派史提心想著，十九分鐘。

　　大中央車站的大廳裏擠滿了人，大家急著湧出車站。炸彈……炸彈……每一個人的嘴裏都喃喃念著。

　　派史提和泰勒在人潮中擠向前。有誰知道從哪裏找起？派史提煩惱地想著。他昨天才來過這裏，坐在蠔蚌酒吧裏等火車。麥莎和尼爾一直無助地待在道裏面嗎？擴音機中傳出一陣焦急的聲音，「立刻離開車站，走到附近的街道，不要驚慌，不要在門口附近逗留，離開這個區域……離開這個區域……」

　　車站上一層樓的服務台邊，紅色的緊急燈號閃亮著，這裏暫時做為部署探員的司令台。工程師拿著紙張表格，迅速地對搜救人員下達命令。

　　「我們現在先集中在這一層樓和下一層樓，」督察員告訴泰勒，「月台附近都是好的藏匿場所。我們要檢查所有的櫥櫃，我想就是找到了炸彈，可能也沒有時間解爆。爆破小組拿出了所有的金屬彈毯，分發到每一個小組，照理說應該能大大地減少爆炸的威力。」

　　派史提的眼睛在車站裏掃瞄著。擴音機沒聲音了，偌大的地區變得十分安靜，一片死寂。鐘。他不安地看著服務台上的鐘，指針無情地移動著：十一點十二……十一點十七……十一點二十四……他想要使那些指針停止，他想要跑遍每一個月台，每一個候車室，每一個房間，他想要大叫他們的名字，麥莎！尼爾！

　　他驚慌地回過頭。他必須做些什麼，必須親自去找他們。他的視線落在一個高瘦的人身上，那個人剛從入口處進來，就匆匆跑到下一層消失了。那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也許是某一個探員吧？他現在還能做些什麼嗎？

　　擴音機繼續響著，「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七分，所有的搜救人員立刻從最近的出口撤雔。馬上離開車站。重複一遍。馬上離開車站。」

　　「不行！」派史提抓住泰勒的手臂。「不能走！」

　　「派先生，你要理智一點，要是炸彈爆發的話，我們全會送命。就算麥莎和尼爾在這裏，我們死了也幫不了忙的。」

　　「我不走，」派史提說。

　　泰勒握住他的手臂，另一個探員握住他的另一隻手臂
　　。「派先生，理智一點，這只是預防措施而已。」

　　派史提掙脫開來，「放開我，你他媽的，」他大叫著，「放開我。」

49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麥莎的眼睛緊盯著定時的鐘面，她慌亂地想把門把尖銳的一端戳在手腕的繩子上。但是一隻手握門把，另一隻手要推繩子，這實在是太困難了。

　　她好幾次都沒割到繩子，鐵片刺進她的手裏，她感覺到溫熱的血慢慢地冒了出來，她勉強克制痛苦，但是萬一她割到了動脈，昏了過去怎麼辦？

　　血使得繩子軟了一點，有彈性一點。鐵片還是割在繩子上面，不是裏面，她一直割了一個小時了！現在是十點三十五分。

　　十點四十分。

　　十點五十……五十五……十一點……

　　她拚命割，臉上是汗，手上是血，渾身已經沒有感覺了。她知道尼爾正看著她。祈禱！尼爾！十一點十分，她覺得繩子好像差不多了。麥莎以最後一點餘力，掙脫開手腕的束縛，成了，繩子斷了。

　　她舉起手，舒張了一下，想辦法重新感覺手的存在。十五分鐘。

　　麥莎用左手肘撐著，勉強站了起來，把身子靠在牆上，費力地垂了下來。她的腿碰到了軍用床。腳踝上的一陣刺痛使她幾乎撐不下去。

　　十四分鐘。

　　她的手指虛弱地發抖著，她想要拉下口罩，但是布結得太緊，鬆不掉，她瘋狂地抓著，奮力扯掉口罩。用嘴吸了一大口氣，她的思緒清醒些。

　　十三分鐘。

　　她不能說話。就算她能撐到水槽那裏，扶著牆到炸彈那裏，但是搞不好她還會把炸彈引發，她想起來狐狸處理線路時是非常謹慎小心的。

　　她沒希望了。她必須先解開尼爾的繩索，如果他能鬆脫，逃出去，他還能警告外面的人。她拉開他的口罩。

　　「麥莎……」

　　「我知道，我先解開你，如果我弄痛你的話，也是不得已的。」

　　「我知道，麥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門口有沉重的聲音。他回來了嗎？他改變了主意。麥莎緊擁著尼爾，緊張地盯盯著門看。門開了。燈亮了。

　　在朦朧的燈光下，她看到一個影子踉蹌地倒過來，一個女人，一個老女人，嘴裏流著血，眼睛凹陷。老女人靠了過來，兩眼害怕的瞪著，像一個沒重量的袋子一樣倒了下去。尼爾一直往後縮。老女人吞吐地說著，「刀子……還在我的背上……拜託……幫我拿下來……痛……想死在這裏……」

　　老女人的頭、腳縮在一起，背部奇怪地突出著，麥莎看到她肩葉上插著一把刀。

　　她可以用刀子割斷尼爾的繩子。麥莎全身發抖，用雙手握住刀把，往外抽。

　　刀子頓了一下，然後鬆脫了。她握著刀子，刀尖十分銳利，沾滿了血跡。

　　老女人呻吟著。

　　麥莎連想都不想，就立刻割斷尼爾的束縛，「尼爾……快跑……離開這裏……說有爆炸，叫大家離開……快點……下樓梯，那裏有一個大坡路……跑上去……到月台，上樓梯，那裏有人……爹地會接你……離開車站……叫所有的人出去……」

　　「麥莎，」尼爾懇求地說，「那你呢？」

　　「尼爾……不要管我。走！」

　　尼爾下了床。他走了一步，歪了一下，「我的腿……」

　　「尼爾，快點。跑！跑！」

　　尼爾難過地看了她一眼就跑了，下了樓梯。麥莎說要下樓梯的。這裏好安靜，好陰森。他很害怕。炸彈也許他能找到什麼人，也許他們能幫助麥莎，他一定要找人幫助麥莎。

　　他站在樓梯底，他該怎麼走？這裏有這麼多管道。坡路。麥莎說坡路。這一定是的。學校教室到禮堂間就有這樣的一個坡路。

　　他拚命跑，本來想邊跑邊叫救命，但是他必須快跑，他一定要找到人，他站在坡路底，現在是在一個火車站上，軌道在那裏，麥莎說要上樓。他跑到軌道底的月台上。

　　有一個聲音在說話。就像學校裏校長用擴音機說話一檬。聲音叫大家都撤錐。這個說話的人在哪裏？

　　他聽到一陣跑下樓的腳步聲。有人來了，有人可以救麥莎了。他想大叫一聲但是叫不出來，他跑得已經呼吸不過來了，他的腿已經用力到疼痛的地步。他整個人趴在樓梯上，開始用爬的。他必須叫人去救麥莎。

　　尼爾抬頭，看到了那個一直是他夢魘的人跑了下來。

　　狐狸看到尼爾了，他瞇著眼睛，嘴部杻曲著。他伸出手……

　　尼爾閃到一邊，伸出腳來，那個人被他一絆，滾下了幾層樓梯，那個人拚命伸出手想要扼他，尼爾躲了開來，跑上樓梯。這裏十分空曠。沒有人。還有樓梯。再上去。也許上面有人。那個大壞蛋要去找麥莎了。

　　尼爾哭著跑上樓梯。爹地，他想叫著，爹地。爹地。上了樓梯，有很多警察，他們全都跑得遠遠的。有幾個人正在拉一個人。

　　他們拉的人是爹地。

　　「爹地，」尼爾叫道。「爹地！」

　　他鼓起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歪歪倒倒地跑過車站。派史提聽到他了，跑向他，抱起他來。

　　「爹地，」尼爾啜泣著，「那個人現在要去殺麥莎……就像他殺死媽咪一樣。」

50

　　蘿絲不願意離開。拉莉還在下面。她知道的。到處都是警察，在服務台那裏就有一堆人。蘿絲看到了泰勒。他是聯調局的人，每次到車站來時都會和她閒聊兩句。她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臂，「泰勒先生，拉莉……」

　　他掙脫手臂，看了她一眼，「蘿絲，盡快離開這裏，」他命令道。

　　擴音機傳出叫大家撤離的聲音。「不！」蘿絲啜泣著。

　　站在泰勒身邊的人抓住他的手臂。她看見泰勒和另一個警察想要把他拖走。

　　「爹地！爹地！」

　　她聽到有人在叫嗎？蘿絲轉過身。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那個對泰勒先生大叫的人奔去抱住那個小孩，她聽到那男孩說有什麼壞蛋，她跑了過去。也許他看到了她和拉莉看見的那個人。

　　小男孩在哭。「爹地，你要救麥莎。她受傷了，腳被綁了起來，那裏還有一個生病的老太太……」

　　「尼爾，哪裏？在哪裏？」派史提急著問道。

　　「一個生病的老太太，」蘿絲叫道。「那一定是拉莉。她在她的房間裏，泰勒先生，你知道的，就是以前洗盤子的房間。」

　　「走，」泰勒叫道。

　　派史提把尼爾交給一個警察，「把我兒子帶出去，」他命令道。他跟在泰勒後面。兩個探員也跟了上去。

　　「老天，我們離開這裏！」一個人抱住了蘿絲的腰，把她抱向出口處，「炸彈隨時都會爆發的──」

51

　　麥莎聽到尼爾跑下樓聲音。拜託，老天，一定要讓他平安，讓他脫險。

　　老女人的呻吟聲停止，又開始了，又停止了一陣子。再有呻吟聲的時候，已經變得低沉輕微，有逐漸消失的趨勢。

　　麥莎在茫然中恍惚想起那個女人說要死在這裏。她彎下身，拍拍她潮濕的頭髮，用手掠掠那蒼老的額頭。老女人的皮膚又濕又冷。拉莉劇烈地顫抖一下。呻吟聲沒有了。

　　麥莎知道那女人死了。而她自己也快面臨死亡。「我愛你，史提，」她大聲說著，「我愛你，史提，」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她需要他，腿痛腳踝痛早已拋諸九霄雲外。

　　她閉上眼睛，默默地向上蒼祈禱，等待受死。

　　一個聲音。

　　她猛然張開眼睛。狐狸擋在門口。他的臉上閃現著狡黯的笑，他彎曲著手指，朝她走過來。

52

　　泰勒帶他們奔到佛南山月台，繞過鐵道，下了坡路到車站最深的地區。派史提在他旁邊跑著。另兩個拿著彈毯的爆破探員緊跟在後面。

　　他們在坡路上時，聽到了尖叫聲。

　　「不……不……不……史提……救我……史提……」

　　派史提參加田徑隊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他覺得身體裏又湧上那種龐大的力量，他每次比賽時都會有這股精力。他瘋狂地想及時奔到麥莎身邊，他跑過其他的人。

　　「史──提──……」尖叫聲窒息著。

　　樓梯。他站在樓梯底，衝了上去，拽開門。

　　眼前是一個夢魘似的景象，地上有屍體，麥莎半躺半坐著，腿綁著，頭髮披在後面，雙手拚命地想推開身上的那個人，那個人正用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扼著她的脖子。

　　派史提衝過去，往那個人的背部撞上去。狐狸往前一趴，兩個人都倒在麥莎的身上，硬舊的軍用床承受不了他們的重量，裂了開來，他們全滾在地上。麥莎掙脫了扼住她脖子的手。狐狸半倒地蹲著。派史提想起來，但是被拉莉的屍體絆倒。麥莎難過、窒息地呼吸著。

　　泰勒跑進房間。

　　狐狸往後退，靠在牆上。他的手摸到了洗手間的門。他跳進去，鎖上了門。他們聽到門拴上的聲音。

　　「趕快出去，你們這些笨蛋，」泰勒大叫著。

　　拿著彈毯的探員跟進來。他們小心地把炸彈包在厚重的金屬片中。

　　派史提去看麥莎。她的眼睛閉著，頭往後垂，喉頭上有醜陋的傷痕。但是她還活著，還活著。他抱著她走到門口，他的眼睛瞄到了牆上的那些照片，妮娜的照片。他緊緊地擁著麥莎。

　　泰勒俯身看看拉莉，「這個死了。」

　　定時器上的指針就要移到六。

　　「趕快出去！」泰勒大叫著。

　　他們匆匆奔下樓梯。

　　「隧道。往隧道走！」

　　他們跑過發電機，跑過管道，跑到鐵道上，越過黑暗……

　　狐狸聽到腳步聲走遠了。他們走了。他們走了。他拉開門栓，打開門。他看到炸彈上面包著金屬做的彈毯，嘴裏不禁發出一種深沉、間斷的笑聲。

　　他要跑是太遲了，但是他們一個也跑不掉。到最後總是狐狸贏的。

　　他伸手要去打開彈毯。

　　巨大的響聲震破了他的耳膜，一陣強烈的火光把他轟上了西天。

　　早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克勒律師跑進了教堂，衝上走廊，抱起那個跪著的女人。

　　「結束了嗎？」她的眼裏已經沒有淚了。

　　「結束了！湯太太，你可以把你的兒子帶回家。他們找到了證據和兇手，有一捲錄音帶可以證要。州長說湯羅納立刻就可以出獄。」

　　湯太太，湯羅納的母親，聽了當場高興得昏倒。

　　※※※

　　皮瑞掛上電話，轉身對琳達說：「他們剛好來得及，」他說。

　　「麥莎，尼爾，兩個人都安全？」琳達問。

　　「對，湯羅納也回家了。」

　　琳達把手擱在喉頭上，「感謝上帝。」她看到他的表情。「皮瑞，我沒事。把那些鬼藥片拿開，我好得很呢。」

　　※※※

　　泰勒拍拍正在啜泣的蘿絲。「拉莉救了她的車站，」他說：「我們正在籌錢想替她做一個紀念牌。我敢說站長一定會親自來揭幕。她是一個好人。」

　　「替拉莉做紀念牌。」蘿絲低語著，「哦，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

　　她的面前浮現了一個臉孔。她快死了，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史提了。「不……不……」

　　「親愛的，沒事了，沒事了。」

　　是史提的聲音。她看到的是史提的臉。

　　「一切都結束了。我們正要去醫院，他們會幫你醫腿的。」

　　「尼爾……」

　　「麥莎，我在這裏。」一隻小手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派史提輕吻了她的面頰，她的額頭，她的唇。

　　尼爾在她耳邊低語著，「麥莎，就像你說的，我一直在想你答應要送給我的禮物。麥莎，你說要送給我的火車究竟有多少啊？」

　　（全書完）